5、没人接的电话 她敲开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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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温黎小臂上那三个字结了薄痂。
她照例穿长袖，袖口扣到手腕，纱布换了一卷新的，盖住家暴的旧痕，也刚好盖住谢凛霜刻的新字。两样东西叠在同一片皮肤下面，隔着一层棉纱，彼此不说话。
早读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右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扣。那三个字结痂的地方有点痒，像有根细线在皮肤底下轻轻扯了一下，她咬着下唇忍住，手指从袖扣上移开。
第一节课是数学。温黎的数学一直不好，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分数——五十三。红色的数字写在卷头，旁边是数学老师惯用的评语，这次只留了一道横线，像懒得多看一眼。
她把卷子折成两折，塞进抽屉深处，指尖在桌沿上蹭了蹭。
第二节课下课，班主任把她叫到了走廊。
走廊里人不多，几个男生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班主任姓周，四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说话的时候习惯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温黎。"周老师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眼镜片。"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温黎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侧，右手的袖口攥在左手里。
"上课总趴着，作业也交得断断续续。"周老师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从温黎脸上扫到她领口，又扫回来。"家里有什么事吗？"
温黎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盯着周老师衬衫领口别着的那一枚校徽，金属边缘磨得发亮，光在上面跳了一下。
"没有。"两个字从齿间挤出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周老师看了她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从窗台上直起身，拍了拍温黎的肩膀——拍的是左肩，避开了那边。
"有事要说啊。你妈妈上次家长会也缺席，是工作忙？"
温黎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行，回去吧。下次考试加把劲，五十三分可不行。"周老师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了两步，扬声和迎面过来的另一位老师打招呼，语气轻快，像刚才那段对话压根不存在。
温黎站在原地，看着周老师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身往教室走。走廊的地面上有一小摊水渍，她绕了一下，鞋底避开那片湿。
第三天下午，温黎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午休的时候她去了年级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几个老师各自坐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温黎站在门口，手指把袖口攥得快要变形。
"老师。"
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抬头看她，手里的红笔还搁在一本作文本上，墨迹洇开一小块。
"什么事？"
温黎的嗓子发紧。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个开关好像又被谁从外面关掉了。她试着扭动那个开关，一点一点地，像在用不灵活的手指拧一颗生锈的螺丝。
"我……"她的视线落在那位老师桌面上摞成小山的作业本上，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折了一个角。"我家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女老师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回去继续翻手里的卷子，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戴眼镜的老师把红笔放下，手指捏了捏鼻梁。
"家里怎么了？"
温黎的手指在袖口里绞紧。那三个字在纱布下面贴着她的皮肤，结痂的地方又痒了一下，她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就是……"
"是成绩的事？"男老师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猜到了"的松弛。"你找班主任聊过没有？这种事要先找班主任。"
"不是成绩。"温黎的嗓音压得更低，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掏。
"那是什么？父母离异？"他拿起红笔又在本子上划了一道，视线跟着笔尖走。"这种事多了去了，你调整好心态就行，别影响学习。"
温黎站在门口。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红照得无处可藏。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在斟酌什么，最后合上了。
"没事了。"声音很小，被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盖了过去。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那位老师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批作业，红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勾。办公室里沙沙声重新连成一片，像她从未站在那里过。
那天晚自习，温黎的数学卷子发回来了。五十三分的旁边多了一行字，是数学老师写的，红笔，字迹潦草：
真菜。
两个字，带着一个感叹号的尾巴，像一根针钉在卷子右上角。
温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周围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风扇转动的声音、有人翻书的声音，全都变成了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东西，隔着一层水，闷闷的。
她把卷子翻过去，背面朝上。翻过去之前，指甲在那两个字上划了一下，红墨蹭在她的指甲盖上，像一小片脱落的底色。
谢凛霜从后面传了一张纸条过来。纸条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寻不见。但里面包着一样东西。
温黎展开纸条，一颗柠檬糖滚出来，落在她的课本上，滚了半圈，停住了。糖纸崭新，黄色的，折角整整齐齐，像被人提前折好了才塞进去的。
她把糖捡起来，放进课本扉页。翻开的时候十七张糖纸压在里面，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和上次一样，像在告别。
第十八张还缺着位置。她把那颗柠檬糖连着糖纸搁在最上面，合上课本，手掌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指节微微发白。
放学后她们照旧一起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温黎停下来，靠着墙，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但这次肩膀稳着，抖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找了年级组长。"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谢凛霜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抬。
"然后呢。"
"他说让我找班主任。班主任问我家里有没有事，我说没有。"
"为什么不说。"
温黎偏过头，视线落在巷子深处。墙角搁着一个空纸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含一颗化掉的糖。
"说了有用吗。"
谢凛霜的颌骨绷了一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温黎的袖口翻了一下，纱布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白色，干净，盖着下面分不清来处的痕迹。
"年级组长问我爸妈是不是离异。"温黎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奇怪，像被扯出来的一道纹路。"他一边批作业一边问的。"
谢凛霜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碰了碰温黎的手腕——隔着袖口，隔着纱布，碰到的是布料，但温黎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颗糖。"谢凛霜的嗓音压得很低，拇指在温黎手腕的布料上来回蹭了一下。"你吃了没有？"
温黎摇头，发丝擦过墙面。
"留着了。"
谢凛霜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插回口袋里。她们在巷口站了很久，路灯还暗着，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像一块被慢慢浸透的布。
"明天我还带。"温黎说。
"随便。"
温黎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脑袋偏了一下。谢凛霜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视线钉在她背上。路灯恰好在这时候亮了，光从谢凛霜背后打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剩下轮廓。
温黎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那天晚上她把数学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真菜。红笔的字迹在台灯下面格外刺眼，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干得很快。她把卷子折成小方块，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几本旧练习册下面，手掌在抽屉面上按了按。然后她从课本扉页里把那颗新放的柠檬糖拿出来，剥开，放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的时候她的脸皱起来，眉头拧着，鼻尖缩着，和食堂里第一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含了很久，久到糖块化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壳，舌尖被酸得发麻，麻到尝不出别的味道。
然后她把那层壳吐在纸巾里，包好，手指捏着纸团伸到垃圾桶上方，松开了。
隔壁传来她爸咳嗽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那种怕吵到人的小。
温黎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里她把右手举到眼前，隔着纱布摸那三个字结痂的位置。痂的边缘翘起来一点，指尖碰上去，像一张贴得不牢的标签。
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搁在被子上面。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照例在厨房，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响。温黎在玄关换鞋，鞋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粥在锅里。"
"嗯。"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九月的早晨已经开始变凉了，她打了个寒颤，把书包带拽紧。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柠檬味的。她在掌心里攥了一下，糖纸被捂软了，边角蜷起来。
然后她把糖放回去，拉了拉袖口，继续往前走。
第十八张糖纸还在课本里压着，整整齐齐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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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没人接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