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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左脸不疼,但记得疼   玲蕊是 ...

  •   玲蕊是在一阵尖锐的争吵声中醒来的。

      不,不是醒来——她还在梦里。

      梦里是那天晚上的客厅,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一切都没有阴影,连人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她妈从她书包里翻出来的。

      那张纸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写着“心理咨询”四个字,金额是三百块。她妈捏着那张纸,手指关节发白。

      “这是什么?”她妈的声音又尖又冷,“你去看心理医生?你什么时候去的?谁带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玲蕊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你自己?”她妈把缴费单摔在桌上,“你才多大?你自己去看心理医生?你是不是有病?”

      “我就是有病。”玲蕊抬起头,“我早就有病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我一想到第二天要上学我就想吐,我站在教室里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我特别想打他们,他们凭什么看我?——”

      “你少给我装!”她妈吼了出来,“你就是不想学习!你就是找借口!什么心理问题,我看你就是懒!就是矫情!”

      “妈——”

      “你闭嘴!”她妈的脸涨得通红,

      玲蕊看着她妈,忽然觉得特别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茶几上摆着凉透了的晚饭,三菜一汤,她妈做了很久,但谁也没动筷子。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大,像是在掩盖什么,但没有人看。

      “爸。”玲蕊转过头,看向她爸,“你说话啊。”

      她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你说话啊!”玲蕊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也觉得我有病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在装是不是?”

      “够了!”

      她爸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把电视都盖了过去。他大步走到玲蕊面前,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玲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爸扬起了手。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玲蕊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只觉得左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秒。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爸。

      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懊悔、羞愧、还有一丝来不及收回的暴戾。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你……”她妈也愣住了。

      “你走吧。”她爸的声音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既然你觉得这个家待不下去,那就走。”

      玲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左脸还在疼,疼得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掉。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她知道如果回头,如果停下来,她就会心软,就会转身回去,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她一口气跑下楼,跑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XX小区。”她说了一个地址——那套学区房,她爸妈为了她上学方便买的,一直空着,偶尔周末她会过去住。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开起来的时候,玲蕊才敢回头看。她家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是她房间的窗户。窗帘没有拉,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方框。

      她转回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左脸还在疼。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像流星。玲蕊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车停下来,司机说“到了”,她才抬起头。

      学区房的小区很安静,这个点几乎没有人。她付了钱,下车,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子里一片漆黑,有一股很久没人住的灰尘味道。她摸索着打开灯,客厅亮起来——沙发罩着防尘布,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防尘布上沾了一屁股灰,但她不在乎。她坐在那里,左脸的疼痛还在持续,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到下巴,滴在防尘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她坐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左脸的疼痛从火辣辣变成钝钝的麻。她站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床铺是干净的,她妈上次来打扫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躺上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蜷成一团。

      被子很凉,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然后她醒了。

      玲蕊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蓝色的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脸——不疼,什么都没有。但那种火辣辣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真的挨过一样。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萌夏言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弄早餐。

      玲蕊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梦里的争吵还残留在耳边,她爸那一巴掌的力道仿佛还留在脸上,出租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学区房里那股灰尘的味道,还有被子上的阳光气息——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发生过。

      她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来自“妈妈”。

      今天回来吃饭吧,你爸炖了排骨。

      玲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又出现,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发出来。

      她回了两个字:

      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灰蓝色变成浅灰色,又变成淡淡的金色。玲蕊听见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听见萌夏言哼着不成调的歌,听见鸡蛋打在碗里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梦是假的。

      排骨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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