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语》程叁一

17、第十七章 破釜沉舟的告白 赵

　　赵磊驱车离开刘硕家小区后，一路脸色阴沉，车速极快。

　　回到公司办公室，偌大的空间冷清压抑。他坐在办公桌前，眼底满是阴鸷的算计。方才周平凡那句 “同村哥哥” 的说辞，他半个字都不信。

　　他立刻调出公司存档的合作资料，翻查近期和公司对接的外部厂商、合作老板。不过片刻，一份哈尔滨印刷厂的合作合同映入眼帘，负责人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 周平凡。

　　合同日期清清楚楚，不过短短数月之前。

　　赵磊瞬间豁然开朗，眼底却涌上滔天的不悦与嘲讽。

　　什么同村兄长，什么亲戚旧识，全是放屁。

　　两人根本就是因为业务合作才有交集，关系浅得可怜。

　　赵磊心底越发不平衡。

　　他身居高位、事业稳定、手握资源，在公司处处给刘硕铺路、这么多年下来，刘硕始终对他避之不及、软硬不吃。

　　可偏偏，他宁愿选一个名不经传，完全无法和自己相提并论的小人物，也不肯回头看自己一眼。

　　可笑，又可恨。

　　赵磊指尖狠狠摩挲着纸面，脸色冷得彻底，心里戾气翻涌。

　　他快速整理好桌面文件，拿起手机，一字一句，带着威胁、带着压迫、给刘硕发送消息。

　　【我已经查清楚了，哈尔滨平凡印刷厂，周平凡，对吧。】

　　【刘硕，我真是给你脸了。】

　　【跟我拉扯这么多年不肯松口，到头来转头去依附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我给你一周时间。等你脚养得差不多，回来给我一个正面答复。】

　　【如果你执意要选他，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我怎么把他那小破厂子彻底搞黄，让他一无所有、彻底变成穷光蛋。】

　　【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远在家中的刘硕手机震了一下。

　　他随手点开屏幕，目光扫过字字诛心的文字，背脊瞬间窜上一层刺骨的凉意，冷汗顺着后颈密密冒了出来。

　　脸色唰地变白，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一旁的周平凡敏锐捕捉到他骤然失常的状态，连忙开口询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

　　刘硕心头巨震，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恐慌，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没事哥，就是公司一点小事，无关紧要，我自己能处理。”

　　他不敢说，不敢让周平凡知道这些肮脏的威胁。

　　他怕拖累他，怕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转瞬就被自己亲手毁掉。

　　周平凡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也没有再继续多问，只默默记在心里。

　　日子平平淡淡又过了几天。

　　在周平凡细心的照料下，刘硕脚上的骨裂恢复得极快，走路已经基本不痛，行动自在了许多，不再需要时时刻刻小心翼翼搀扶。

　　这天清晨，阳光和煦。

　　周平凡看着恢复得差不多的刘硕，心里惦记着家里搁置许久的工厂，沉吟片刻，认真开口和他说道：硕硕，你脚好得也差不多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我这边厂子搁置太久没人看管，必须得回哈尔滨一趟处理些事情。

　　他语气温柔，满是叮嘱：“你在家好好养着，别乱跑，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打电话。等我那边全部整理妥当了，我再回来看你。”

　　说完，周平凡便起身收拾简单的行李，准备返程。

　　可这句话，却像最后一根引线，彻底点燃了刘硕压抑多日的所有心事与挣扎。

　　这几天赵磊的威胁消息时时刻刻悬在他心头，日夜折磨。

　　他想得很清楚，也想得很透彻。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妥协赵磊，一辈子被困在压抑窒息的纠缠里，永远只能远远看着周平凡，做最普通的过客；

　　要么，赌一次，拼一次，把心底所有藏了许久的喜欢全盘托出。

　　如果周平凡愿意接纳他，他立刻辞掉这份糟心的工作，不顾一切奔赴他，和他一起共同面对赵磊所有的打压与风波，哪怕前路艰难，他也认。

　　这想法是自私的，但刘硕就是想搏，如果成功了，自己会想尽一切办法不去牵连周平凡的工厂，如果周平凡拒绝自己，自己也心甘情愿。往后两人彻底断了牵扯，赵磊没有了拿捏的把柄，自然也就不会再针对周平凡的厂子。

　　一念既定，刘硕骤然开口，郑重叫住了即将拎行李的人。

　　“哥，你先别走。”

　　周平凡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急忙询问：“怎么了？咋一本正经的。”

　　刘硕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抬眼直直望着眼前的周平凡，他一字一句，无比认真，道出了自己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心事。

　　—— 哥！

　　“从我第一次和你相识，第一次和你相处，第一次夜里同床共枕，我心里就已经慢慢放不下你了。”

　　“这段时间和你朝夕相处，你照顾我、疼我、护着我，哪怕我受伤、哪怕我别扭，你也从来都耐心的待我。”

　　“我很清楚，我动心了。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是真真切切、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喜欢。”

　　“哥，我喜欢你。你能不能…… 接纳我一次，试着和我在一起？”

　　短短一番告白，耗尽了刘硕毕生所有的勇气。

　　空气骤然死寂。

　　周平凡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僵住，大脑轰然一片空白，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怔怔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收拾一半的行李，耳边反复回荡着刘硕认真滚烫的告白，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他从未想过，刘硕对自己，竟是这样的心思。

　　一直以来，他都只当对方是需要照顾、需要疼惜的弟弟，珍惜这份难得的缘分与羁绊。他贪恋两人相处的温暖，却从未往情爱上面多想半分。

　　骤然迎来这样热烈的告白，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想要逃避，不敢直面，更不敢轻易给出答案。他怕答应错了，伤了彼此；更怕拒绝了，从此彻底失去这个满心依赖他的少年。

　　良久，周平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低声开口：“刘硕，你…… 你是跟哥开玩笑的，对不对？”

　　刘硕看着他躲闪慌乱的眼神，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哥，我没有开玩笑，我特别认真。我们试试，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根本没给周平凡半点反应时间，身子微微前倾，骤然吻了上去。

　　这一吻滚烫、热烈，攒尽了他隐忍数月的深情与孤注一掷的勇气。唇瓣相触的瞬间，松软绵密的触感骤然炸开，刘硕眼底翻涌的满腔赤诚与直白爱意直直撞进周平凡心底，让他心跳瞬间失控，浑身血液都像是骤然沸腾。

　　可极致的慌乱与无措压倒了一切，周平凡下意识抬手，猛地一把将身前的刘硕用力推开。

　　周平凡的心彻底乱成一团麻，根本无法冷静思考。他不敢再停留半秒，不敢再对视少年炽热的目光。

　　他猛地转过身，攥紧行李，迈步就往门口走。

　　眼看他就要开门离开，刘硕彻底慌了，所有的理智尽数崩塌，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大声嘶吼。

　　“哥！你别走！”

　　“你别走！你陪陪我”

　　周平凡！

　　声音嘶哑、颤抖，裹着无尽的慌张、委屈与挽留。

　　周平凡脚步死死顿在门口，背脊僵硬，心口又闷又疼，五味杂陈。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他通红的眼睛，怕自己心软，怕彻底失控。

　　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又无奈的叮嘱。

　　“你好好养病。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话音落下，他伸手拉开门，毫不犹豫，快步走出了屋子。

　　房门 “咔哒” 一声轻轻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屋内，只剩刘硕一个人僵在原地，黯然失神！

　　周平凡仓促走出楼道，坐上返程的火车。车厢晃晃悠悠往前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可他纷乱的思绪半点无法平复。

　　脑海里不受控制般，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 刘硕滚烫的热吻、松软的唇瓣、眼底铺天盖地的深情，回想自己这么长时间的情感，真的是哥哥对弟弟的感情吗？想到一起在松花江漫步、一起在厨房做菜，一起在床上的彻夜长谈，周平凡慌了！

　　心脏依旧砰砰乱跳，紊乱得厉害。

　　他茫然靠在车窗边，指尖微微发颤，彻底搞不懂自己的心境。明明一直只把刘硕当做需要呵护的弟弟，可方才那一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搅得他五脏六腑全都乱了套，百般情绪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慌乱间，他滑动手机通讯录，翻出了许久没联系的孙医生的号码。

　　孙医生是之前常年给母亲检查、诊治的主治医师，一来二去熟络，便留存了联系方式。

　　没有丝毫犹豫，周平凡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不等对方开口，他语气急促：“孙哥，您那边医院有没有靠谱的心理或精神科的医生？麻烦您帮我推荐一个最好的。”

　　电话那头的孙医生微微一愣，语气认真地追问：“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周平凡脑子乱糟糟的，根本没时间解释前因后果，只想尽快找个人梳理自己扭曲混乱的情绪：“孙哥先别问这么多了，我不知怎么开口，麻烦您帮我安排好就行。我现在在外地，等我回到哈尔滨，我立马过去面诊。”

　　周平凡一路心神不宁，揣着一肚子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颠簸着回到了哈尔滨。

　　火车到站，他甚至没有片刻停歇，拖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出站口，抬手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归乡的疲惫、连日的慌乱，层层叠叠的压在心头，让他根本不敢独处，生怕脑海里又反复回荡刘硕深情又执拗的模样。

　　车上，他再度拨通孙医生的电话，声音带着难掩的浮躁：“孙哥，我到哈尔滨了，马上到医院，你那边帮我安排好了吗？”

　　孙医生闻言语气稳妥，淡淡回道：“早就给你安排妥当了，不用挂号不用排队。你直接上二楼心理科，找徐主任就行。他是我们院里资历最深、最通透的老医生，看心结、解执念最是拿手。”

　　“好，谢谢孙哥，麻烦你了。” 周平凡低声道谢，挂断电话，心底依旧沉甸甸的，半点轻松也无。

　　车子很快停在医院门口，周平凡快步上楼，找到心理科诊室，轻轻叩响房门。

　　屋内传来温和沉稳的声音：“进。”

　　徐主任年近半百，眉眼温和儒雅，气质沉静通透，周身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安稳气场。他抬眸看向推门而入的周平凡，示意他落座，缓缓开口：“坐，说说吧怎么了。”

　　周平凡坐下之后，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将自己的心结娓娓道来。

　　他说了自己与刘硕的初识，说了这段日子朝夕相处的陪伴，说了自己一直将对方视作弟弟、满心疼惜、处处照顾。也说了方才离别前那场猝不及防的告白与亲吻，说了自己下意识的推开、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坦诚自己的慌乱与茫然，也一直固守着兄长的分寸、他不懂自己的心思，分不清是愧疚、习惯，还是早已动了心却不敢承认。

　　一番冗长的倾诉结束，诊室里安静下来。

　　徐主任静静听完全程，只是轻轻颔首，目光清明通透，字字温柔缓缓道出：

　　“小伙子，世人多困于世俗条条框框，辨男女、分界限、拘名分、守规矩，以为情爱有定式，人心有边界。可世间情爱，从无定式，亦无定界。”

　　“世人常言，情无分远近，爱无分性别，更无分名分。天下情愫，本就无关世俗定义的对错、无关旁人眼里的应该与不应该。从来没有什么既定的异性之爱、同性之别，万物情爱，只分心之所向，情之所钟。”

　　他看着满脸纠结的周平凡，语气愈发温和通透：

　　“你慌，不是因为他错了，也不是因为这份感情错了，是因为你一直给自己画地为牢。你固守兄弟的名分，困住自己的本心，你习惯以兄长身份自处，便不敢承认自己心底泛起的波澜。”

　　“人心最骗不了自己。若你心底毫无悸动，那一吻于你而言，只会是冒犯、是抵触、是厌恶，你只会满心排斥，而非如今这般辗转难眠、心神大乱、割舍不下。”

　　你的病是也不是，你的不是，是在感情本身不可以性别衡量，你的是，是在你内心的本能悸动，却非要强行按压！

　　听完徐主任一番劝解、周平凡怔怔坐在原地，浑身一震。

　　虽是明白所有道理想法，但却始终过不了内心世俗关卡，只匆忙道谢，然后转身逃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