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语》程叁一

16、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清

　　清晨的病房静得温柔，白日光透过玻璃窗薄薄铺落进来，冲淡了消毒水的清冷味道。

　　刘硕缓缓睁开眼，脚底板依旧带着一阵阵隐隐的钝痛，骨裂的酸胀感挥之不去，稍稍一动便牵扯着神经。可他抬眼看到身侧的景象时，所有身体的不适，瞬间被心底汹涌的暖意盖了过去。

　　周平凡没睡陪护床，怕夜里他翻身没人照看，就那样和衣侧躺在他的病床外侧，睡得安稳踏实。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着，眉眼松弛，全然是一副安心护着他的模样。

　　近距离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刘硕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静静凝望着，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念想 ——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没有职场算计与压迫，没有孤身一人的清冷无助。只有身边最亲的哥，安安稳稳陪着他，守着他。

　　脚还疼，可他心里，欢喜得快要溢出来。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红一早便放心不下，独自打车赶来了医院。老人家心里记挂着刘硕的伤，一夜都没睡踏实，天刚亮就着急出门探望。

　　推门进来，看到醒着的刘硕，王红立刻走上前，语气满是心疼：“孩子，怎么样？夜里疼得厉害不？”

　　刘硕见老人家特意奔波过来，心里又暖又过意不去，连忙轻声劝道：“妈，您怎么还特意跑一趟？大老远的多辛苦，在家安心等着就好。医生说问题不大，今天中午就能办出院，回去养着就没事了。”

　　他反复宽慰，让老人不必忧心。

　　一旁的周平凡却半点不松懈，心里依旧存着昨夜的后怕。他特意找来医生，再三叮嘱，语气郑重：“医生，麻烦您再仔细给他检查一遍，千万别留隐患。能多观察两天就再观察，不急着出院。”

　　医生闻言忍不住失笑，从业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主动要求多住院的病人家属，耐心回道：“放心吧，复查结果很好，就是轻微骨裂，不用特意住院休养，回家静养、少走动，按时复查就行，完全可以出院。”

　　话已至此，周平凡才彻底放下纠结，点头应下。

　　中午手续顺利办好，三人一同回到家中。

　　刚进门安顿妥当，周平凡便认真跟母亲商量后续的安排：“妈，下午我先送您回哈尔滨好好休息。接下来这几天我厂子先不去了，暂时停工几天。我留在沈阳，专门照顾刘硕，等他脚彻底养好、能正常走动了，我再回去忙工作。”

　　王红知晓儿子重情重义，更心疼刘硕为了护着周平凡受了伤，当即点头应允，全力支持。

　　随后周平凡带着王红就去了车站、送母亲上了车，周平凡就匆忙回到家中开始照顾着刘硕！

　　家里的温情还未散去，刘硕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短信弹出赵磊的消息。

　　简单一句问询：【今天怎么没来公司上班？】

　　刘硕垂眸看着消息，神色淡淡，如实回复：【出了点意外，脚受了伤，暂时过不去上班。】

　　寥寥几字，传到赵磊眼里，却瞬间勾起了他的疑心。

　　赵磊对着手机屏幕皱起眉头，心底反复琢磨。意外受伤？严重不严重？紧接着心底冒出更大的疑惑 ——刘硕是孤儿，无父无母，在沈阳没有任何亲人，他受伤了，谁照顾？

　　心念一转，赵磊立刻编辑消息，带着刻意的关怀与目的：我过去看看你，正好这段时间我抽空上门照顾你几天。

　　看到这句话，刘硕心底瞬间一沉，浓烈的厌恶与警惕再度涌上心头。

　　他太清楚赵磊的心思，一旦让他上门，必定又是无尽的试探、纠缠与拿捏。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刘硕只能随口扯谎回绝：“不用了赵总，家里亲人过来陪我了，有人照顾，不麻烦您。”

　　这句 “亲人来了”，彻底让赵磊心底的疑惑拉满。

　　他深耕人事多年，清清楚楚记得刘硕的底细 —— 自幼孤儿、无亲无故，何来的亲人？

　　越是解释，越是反常。赵磊心底的占有欲和探究欲瞬间被勾起，暗自猜测刘硕定然是藏了人、藏了心事。他不再回复消息，索性直接动身，驱车直奔刘硕家的住址。

　　他要亲自看一看，到底是什么 “亲人”，能守在刘硕身边。

　　不多时，门外响起清晰的敲门声。

　　屋内，刘硕正卧室躺着休息，脚踝不便，无法起身开门。

　　周平凡见状，当即起身迈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赵磊一身正装，身姿挺拔，面色带着职场上司惯有的沉稳。门内，周平凡身形宽厚，眉眼坦荡，自带东北汉子的硬朗踏实。

　　四目相对的瞬间。

　　空气骤然一静。

　　周平凡眉峰微抬，开口询问：“您是？”

　　赵磊脸上挂着一副得体的客套笑意，目光先把周平凡从头到脚打量一圈，缓缓开口应答：“您好这位兄弟，我叫赵磊，是刘硕的上级领导。听说小刘脚受伤了，特意过来探望一下、敢问您是哪位？”

　　“原来是赵领导啊，快请进。” 周平凡面上依旧是待客的笑脸，侧身相让，“我是他哥。”

　　简简单单几个字落进赵磊耳朵里，他眼底的狐疑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不紧不慢地出声：“哦？我在公司这么多年，从没听说刘硕还有什么亲戚，不知你算是他哪一门的亲戚？”

　　话音未落，他不等周平凡再接话，直接抬高嗓门，扯开嗓子朝屋子深处喊起来：“小刘！刘硕！我来看你了！”

　　洪亮突兀的喊声穿透客厅，全然没有顾及屋里伤者是否正在静养休息。

　　站在一旁的周平凡心里当即一沉，方才那点热情的客气一下子淡了大半。原本他还以为，这位上司是真心体恤下属才登门探望，可赵磊句句追问、处处试探，高声叫嚷毫不体恤，那股挑刺的味道，叫人很不舒服。

　　屋内沙发上的刘硕听见喊声，心头猛地一紧。他咬着牙借力撑起身，伤脚不敢用力，一瘸一拐慢慢挪到玄关，脸色淡淡的开口阻拦。

　　“别喊了赵总。我脚伤着，实在不方便好好招待您，还请您先回去吧，不敢怠慢您。转头道：哥，麻烦帮我送送赵总”

　　赵磊却像是没听见逐客的话语，脸上笑意不改，扬了扬左手拎着的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熏卤好的猪蹄，其中一只猪蹄的趾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落，露着残缺的断面，落在刘硕眼里，分外刺眼，火气更盛了。

　　“不用你费心招待，我是特意过来照看你的，顺路还给你带了点猪蹄补补。”

　　刘硕压下心头的怒气，语气依旧保持着职场该有的分寸，坚决回绝：“心意我领下了，真的不需要

　　——哥，快送赵老板下楼吧。”

　　周平凡本就对赵磊方才的言行心生不快，听见刘硕的话，当即往前一步，挡在了门口，顺势轻轻带上大门。

　　“赵老板，请吧，我弟弟嘱咐我送您下楼。”

　　赵磊也不再坚持进门，跟着周平凡缓步走下单元楼。楼外寒风习习，他摸出一根香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漫过眉眼，再度旧事重提，盯着周平凡发问：“我确实从来没听过刘硕提起还有亲戚，你到底是哪里的？”

　　周平凡心念一转，掂量着说辞。印刷合作业务一直都是刘硕一手对接，如果直言二人只是因为生意才结识不久，难保会给刘硕在公司里惹出不必要的闲话与麻烦。略加思索，从容答道：“我们是他之前同村的哥哥。”

　　赵磊指尖夹着烟，目光沉沉地落在周平凡身上，半信半疑，嘴上没有再接话，心底的猜忌，却半点没有散去。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周平凡，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自以为了然的笃定。自顾自地说起来：“其实刘硕啊，就是暂时跟我闹了点脾气。我俩共事已经很多年了，早就是彼此的知己了。刚刚撵我走，只不过就是他耍的一点小脾气，哄哄就好了。”

　　这番话一出口，周平凡的眉头当即拧起，心底满是狐疑，直直看向赵磊出声反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不就是上下级的工作关系吗？”

　　赵磊嗤笑一声，把烟蒂按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话语里的暗示毫不遮掩。

　　“那你可就理解错咯，我和刘硕之间的关系，可比上下级还要亲，可能是不正当也可能是你心里所想的那种关系哦。”

　　一句话，字字都藏着龌龊的揣测与宣示。

　　周平凡浑身一怔，愣在原地，脑子里轰然一响。他怔怔望着赵磊脸上那副暧昧又自得的神情，一股无名的火气猛地从心底涌上来，胸口发闷。他万万没有料到，刘硕的这位上司，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还不等周平凡开口驳斥，赵磊便不再多停留，轻笑一声，转身拉开车门坐进车里，扬尘而去，只留下周平凡独自站在冷飕飕的楼下，心绪翻涌，久久没能平复。

　　一路缓步上楼，往家门走的时候，周平凡的脚步格外沉重。方才赵磊露骨的那番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他不是心思愚钝之人，刹那间，很多从前被忽略的碎片，此刻全都串到了一处。济南出差、刘硕深夜打电话时藏不住的疲惫委屈、一直小心翼翼、总是有所提防的模样…… 一桩桩一件件，细思之下，只觉得后背发紧，满心都是心疼。

　　推开门回到屋里，刘硕正靠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见是他独自回来，轻声问道：“哥，送走了？他没为难你吧？”

　　周平凡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立刻把楼下赵磊的那番言语全盘托出，只是深深望向刘硕，问道：你和这个赵磊是发生什么了吗。

　　刘硕听到这番话脑子轰的一下，瞬间空白，他不知赵磊到底和周平凡说了什么，怕周平凡误会，连忙解释！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不要听他胡说，他就是个内心阴暗，色欲至上的烂人，你要相信我‘哥’刘硕已经急得眼圈通红，生怕自己被周平凡误会，声音都在颤抖！

　　看着少年眼圈通红、手足无措极力辩解的模样，周平凡心里又心疼又觉得好笑。

　　他缓步走过去，坐到刘硕身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泛红的眼尾，低低笑出了声。

　　“傻小子，” 周平凡眉眼温柔，带着戏谑又宠溺的语气，“你跟哥解释这么多干什么？哥当然信你。”

　　“你这副急得拼命辩解的样子，活像个做错事、怕被丈夫误会的小媳妇，抓包了还急着自证清白。”

　　轻快的调侃落在耳边，瞬间打散了满屋的紧张压抑。

　　刘硕一愣，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实在太过失态。窘迫地垂下眼眸，带着一丝委屈和小心翼翼：“我…… 我就是怕哥误会。”

　　“我怕你听了他的鬼话，觉得我是乱七八糟的人，从而讨厌我、疏远我。”

　　周平凡伸手轻轻扶住刘硕受伤的脚踝，小心翼翼帮他调整了舒服的姿势，语气认真又温柔：“别瞎想，哥心里清楚你是什么人。”

　　“别人的鬼话，我一句不信。在我这，你不用自证。我的弟弟就算都说他错了，我也会义无反顾站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