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说寻常》兰陵笑笑S

9、一席定佳期 五月十四，

　　五月十四，叶家从晌午便忙着备菜。

　　江怀年晚间要来，父亲请过这日，姑母也认下了，帖子没有往回收。方氏叫厨房做一尾鱼，又打发人去买嫩笋，令秋听见妈妈问摆几副碗筷，先让她去问姑母，自己拿了知安那把小尺，往西跨院去。

　　尺子前几日拿来量柜子，一直落在她屋里。知安正在窗下描字，见她进来，搁下笔，没起身。

　　令秋把尺放在案角：“这几日我一直想来，又怕见了你，还说得不对。”

　　知安看着桌面。她没有等他接话。

　　“你说愿意住下，我却替你告诉父亲，说你肯见江家的人。是我传错了。”

　　他的手按着字帖的一角，原来翘起来的纸，渐渐伏平。

　　“还有，我没问过你，就把姑母同你的事讲给陆公子听，又请他来劝。你不愿叫外人知道，我当时没顾上。”

　　知安抬眼看她：“后来呢？”

　　“初七我当面同他说过，这是我自己没问明白，托错了事。他说，那便不来，也没再问你的事。”

　　“你说我发脾气了？”

　　“没有。我说了自己做过的事，旁的没添。也请他别向外提。”

　　她看着知安，将剩下半句说完：“再往后，我不拿你的话去问旁人。”

　　知安将字帖往里推了推，露出底下一块墨迹。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请他原谅，也没再劝他夜里去见谁。

　　“今夜的饭，我不去。”他终于道。

　　“好。我去告诉姑母，让厨房照旧给你送。”

　　“舅舅若问呢？”

　　“我照实说。先前那句话，是我自己添的。”

　　知安看着案角那把尺，忽然道：“这里给我留屋子，江家也给我留。可我往后回哪儿，才不用先问一声？”

　　“在这里——”令秋开了口，又停住。季宣那句“你回自家去”，那日她也听见了。

　　知安等了一会儿，低头去找笔，找着了，也没有写。

　　“尺子留下。我还要用。”

　　令秋将尺移到他够得着的地方，出来时，没替他关窗，也没搬那只仍搁在廊下的柜子。

　　到了自己院里，抱琴正同小满说话。

　　她今日回母亲那边，吃过饭，顺路来取忘下的一盒顶针。穿的已不是喜衣，仍戴那对小金耳坠，发髻也换了样子。令秋看见，先笑着叫她坐，待要问这两日过得怎样，她却将桌上一只空茶杯挪开。

　　“别搁这里。姑娘待会儿一抬手，又碰到地上。”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将手收回去。

　　“原想来给姑娘见个礼，怎么又挪起杯子。”

　　令秋把杯子拿在手里：“坐罢，今日我自己端。”

　　抱琴便坐下，说昨日的灶果然合用，铁箅是新换的，连一口锅，只比另打一口锅多些钱。只是灶底藏着两个铜钱，运回去一晃才掉出来，俞安说得还，她说得先认清是哪一年的，若连铜钱也一道卖了，怎么算。

　　“末了呢？”

　　“拿回去问了。人家不要，说好几个月没找着，叫留着压灶。”

　　令秋想起前日廊下的事，问搬纸那边后来可还找过俞安。

　　“没有。陆公子当晚叫人传话，让我们只管去买自己的东西。”

　　抱琴拨着顶针盒的小扣，又说俞安昨日去还车，遇见原来熟识的一个车夫，才知道景和另雇了两辆车，赁的是码头后头一处干仓，先付三个月的钱。景和也去了，同承礼照着原单点过纸包。搬到日头偏西，仍留了两个人看着最后几车。

　　“你们的灶呢？”令秋问。

　　“辰时便接到车，晌午前装好了。只找箍锅的人绕了一段路。”

　　令秋将茶杯放下。

　　抱琴起身，要去向方氏请安。走到门边，看见季宣的画靠在墙上，问那张茶棚图可留下了。

　　“初九送去，叫改一根柱子。他说街上那根柱子本来就在那里，拗到夜里，又重画了一张。”

　　抱琴笑了一声，摸摸压画的纸角，没有上前替她收好，捧着自己的小盒走了。

　　傍晚，江怀年到时，厨房的鱼还没有出锅。

　　前头一通传，云娘便将祖母背后的软垫又抽高了些。老太太伸手推开：“够了，再垫，我脚都够不着地。”姑母这才松手，接过令秋递来的茶。

　　江怀年进门，先向老太太行礼，再见方氏。他比父亲壮些，颔下蓄着短须，外衣袖子稍短，露出一截晒得深的手腕。带来两包宛城的干菜，祖母一摸便问，是不是东城那家。

　　“正是，梅雨时节，半条街都闻得见。”

　　祖母笑道：“那便没有买错。”

　　饭摆在外间。云娘在祖母身边坐下，知安的位置没有另摆。父亲问了一声，令秋照实说他不来，端午说他肯商议，是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

　　父亲的目光停了一下。云娘在旁接道：“这事我知道。先让他自己待着罢。”

　　叶文谦点头，让人请江怀年入席，没有再派人去催。

　　鱼做得咸，厨下大约两个人添了盐。祖母才吃一口便放下，方氏忙叫撤，云娘却说用热汤浸浸还能吃。江怀年跟着夹了一块，尝了，默默将手边的饭碗往前挪。

　　云娘看见：“你还吃？”

　　“饭是淡的。”

　　她笑了，笑过便又替母亲挑笋里的老节。令秋原想叫人另端一碗汤，见姑母已把江怀年面前那盏清汤推近，便没有再叫。

　　饭后，叶文谦问起日子。

　　江家请人看过两个，六月末、七月初都合适。江怀年说要先听云娘的意思，老太太寿宴过后，她仍得回宛城取东西，不能只图日子近，催得人一路赶。

　　云娘选了七月初的那一个。

　　她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江怀年将茶盏放稳，说给知安的那间屋已经收好了，不拿来堆货。云娘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父亲问起往后母子来往，姑母从袖里抽出一张纸。令秋认得那行“初一、十五”，旁边仍留着自己添的小字。

　　“这张我先留着。几时回来，我自己同他商量。”

　　云娘将纸折回去，收进袖里。江怀年告辞后，她便起身，说过去看看知安。

　　姑母没有叫侄女同行。令秋站在廊下，见她走到西跨院门前，先停了一停，才叩门。里面答了一声，听不清说什么，云娘便推门进去，隔了一会儿，窗上亮起灯。

　　小满过来找令秋，说方氏叫她。

　　母亲手边搁着陆家的礼帖，上头列着给老太太的寿礼。方氏将帖子合上，道庄氏明日亲自过来，还想同自己说几句话。

　　“她家那间库房，明日便交清了？”令秋问。

　　方氏看她一眼。

　　“帖子里没说。你若还惦记，明日听她怎么讲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