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说寻常》兰陵笑笑S

10、且赴明日约 庄氏来时，

　　庄氏来时，令秋正在祖母屋里翻花样。

　　老太太寿日的新衣已经试过，袖口宽了些，方氏说改，祖母却嫌拆了又缝耽误工夫，只让令秋寻一条窄边压住。花样夹了一大本，翻来翻去，老太太只认得出葡萄，别的都说像白菜。

　　庄氏听见最后一句，笑着进来：“那就绣白菜，正经种的人还盼它长得好呢。”

　　她送的寿礼里有两匹软料，另有一盒小点心。祖母先叫拆点心，翻出一块梅花形的，掰一半给令秋，问庄氏今日怎么没带景宁来玩。

　　“他把新鞋藏起来了，说找不见，就不必出门。乳母找遍屋里，末了在他哥哥书箱底下翻着。”

　　“这是舍不得新鞋。”祖母道，“你小时候也是，藏起新的，照旧穿那双磨得没有底的。”

　　庄氏笑了一阵，坐到榻边陪着说话。令秋将花样收起，母亲叫她去厨房看看茶，出来时，手里仍拿着半块点心。

　　她站在廊下吃完了，才往厨房去。回来，庄氏已移到母亲屋里，桌上摆着那两匹料，方氏正在问颜色。

　　“我原挑了一个浅的，伙计偏说这一匹衬人。”庄氏将布角翻给她看，“你帮我留意，别到最后，又是我看错。”

　　令秋放下茶，站到母亲身后。方氏叫她也看，她伸手一摸，说料子软，只是太阳底下颜色会浅些，若配深色裙子，并不压人。

　　“你瞧，问姑娘便明白。”庄氏道，“我家那些事，若也有人替我瞧一眼，能少多少口舌。”

　　方氏把布折好，抬头问：“库房那头办妥了？”

　　“新赁户今早拿了钥匙。好歹没误人家。”

　　庄氏说着，拿起茶盏，没立即喝。

　　“景和租了别处，先将纸搬过去，钱是他自己出的。我同他说，钱花了是小事，先把话讲明白。他前日去了南街，昨夜回来，才说都说过了。”

　　“那边怎么讲？”

　　“还能高兴？货按着他的准话进来，如今半道换地方，来回出入都得重记。承礼才学着管货，遇见这一回，原先记熟的又全变了。他生母也怪他早不讲。”

　　令秋在布边按着的手松开了一点。

　　庄氏抿了一口茶：“他也没再往旁人身上推，说是自己两边都应下，累了大家。我听着，却也高兴不起来。前后多少日子，哪一日不能来问一声，非等伙计当着客人的面找到跟前。”

　　方氏说：“肯认是好的。往后还得看。”

　　“可不是。”

　　两位太太说到这里，令秋原想告退，庄氏却叫她坐，说今日来，还有一件事，须请方氏同叶大人商量，也问一问她自己的意思。

　　方氏看了女儿一眼，没让她出去。

　　“是景和的事。”庄氏道。

　　令秋伸手拿茶，碰到了杯盖，轻轻一响。她将盖放稳，茶也没有端起来。

　　庄氏看向她：“他昨日回家，同我说，想正经请叶家姑娘再见一回。我起初还以为，他有了什么没办完的事要托你，问了两句，才知道是这个意思。”

　　方氏没有立即答。庄氏便又说，陆家长房的老爷也知道了，让先来问叶家的意思，不便贸然请媒。若愿意，十七午后来坐坐，叶大人恰好休沐，两家长辈都在。

　　“他自己来同你说的？”方氏问。

　　“自己说的。若只凭我，那日端午看两个孩子说笑，也还拿不准。”

　　令秋眼前闪过那盘梅子，随后却是那日廊下，他问“姑娘是要替他回我”的神情。她垂下眼，将袖里露出来的一点线头收了进去。

　　方氏问景和可知道程家那一门已经不议。

　　庄氏点头：“初七你同我提过，回去我便告诉他了。只说两个孩子往后的打算不同，未曾定下，旁的都没说。”

　　“她想什么，我同你是说过的。”方氏道，“我舍不得她出京，她却觉得夫妻在一处才好。如今人还没看定，我也不想先替她应什么。”

　　“这是自然。今日也是先问一声。”

　　庄氏把折好的布推到桌旁，慢慢说道，令秋在家照管弟妹，性子又稳，她看了很喜欢。景和今年二十四，自己在外做事尚好，遇到家里的事情，却总想着先把眼前一处安顿过去。

　　“我也盼着，他往后身边有个人，帮着记一记，拦一拦。两边的事有人照应，便不至于闹成这一回。”

　　令秋抬起眼。

　　庄氏还在同方氏说，嗣家议婚，自然由他们夫妻出面。生家父母到底也在京里，往后成了一家人，认亲、走动，终究是要有的。景和的生母盼他成亲许久，若真有了意思，两边也得早些说明白。

　　方氏一直听着，待她说完，才道：“我得同她父亲商量。”

　　“应当。你明日给我句话就好，若不方便，也不妨另择日子。”

　　庄氏没有再催，喝过茶，起身告辞。令秋随母亲送到门边，听她叮嘱车夫把一只小匣收稳，别再滚到座下。那匣子装着景宁的新鞋，今日好容易找回来，鞋面沾了墨，要拿去给人看看。

　　车走后，母亲没有立即回屋。

　　“你听见了？”她问。

　　令秋点头。

　　“只一个程家，你尚且不愿意。如今这个，身旁有两家人。”

　　母女走回廊下，方氏伸手拂掉女儿肩上一点细屑，是方才那块点心落的。

　　“陆太太喜欢你能理事，你以为她只夸一句便完了？你在自己家里忙，累了，娘还能替你挡一挡。去了那里，两边都说离不得他，他一张口又都应下，末了谁替他收拾？”

　　令秋垂着的手抓住袖边，又松开。

　　“娘想回绝？”

　　“我不大愿意。”

　　方氏答得直。她进屋，将庄氏带来的料子放回匣里，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原想，库房的事听过便罢，毕竟不与你相干。如今倒要认真想了。”

　　令秋跟进来，替母亲按住翘起的匣盖，没让她将手压着。

　　“那日他到俞家吃喜面，又叫俞安第二日去搬纸。”她说。

　　方氏抬起头。

　　她把那一段说了，连自己替俞安开口、景和反问的那一句，也没有略过。母亲听完，皱着眉说，这便是使唤惯了，嘴上说放人，遇到事仍先寻旧人。

　　“后来没叫他去。我昨日问抱琴，两个人照旧去看了灶。”

　　“是你当面提了，他才想起来。你还能回回在跟前？”

　　令秋摇头：“不能。”

　　她自己才办错过知安的事。昨日进西跨院，说一句便得停下来，怕又将人家的话听成了自己想听的。真到了两家人都来寻她，未必比眼前这个人强多少。

　　方氏将空茶盏推开，伸手去拿笔，说先等父亲回来，若也觉得不妥，明日一早便将话带过去，免得陆家空着日子。

　　令秋先按住那张纸。

　　“娘，先别辞。”

　　母亲的手停了。

　　“我想见他。”

　　方氏望着她，半晌才问：“方才讲了这些，你还想见？”

　　令秋耳根发热，却没把手挪开。

　　“想。”

　　母亲没有说话。她想起端午的船，自己已输了第一回，还赖在窗边不肯走。家里人出门，总要看时辰、问谁还没到，连她自己也如此。那个人却把拿起的扇子重新放下，同她等了下一场。

　　可他也答应过南街，答应过庄氏。如今想起来，她不能只记得那半扇窗。

　　“我同他说话，心里是欢喜的。”令秋低声道，“也有不欢喜的时候，那日便是。我想听他自己怎么讲。”

　　方氏将笔放下，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女儿仍按着纸的指头拨开。

　　“听了若还是不合意呢？”

　　“那便不往下议。”

　　“他若说得好听？”

　　令秋没有立即答。窗外有人在晒祖母寿日要用的椅垫，扑打一下，便扬起一片细灰。她看了一会儿，才说：“那也还要再看。今日应一回见面，又不是把以后全应了。”

　　父亲晚间回来，方氏把庄氏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叶文谦听说女儿愿意，叫她进来问了一回，没再让母亲代答。

　　令秋说仍想去。

　　“那便去见。”父亲道，“人家正式来问，我们也正式回。你要问什么，先想好。我同你母亲都在，不必仓促应话。”

　　次日早饭后，方氏写了回帖。

　　五月十七，未初，两家在陆宅相见。写到这里，她将笔放下，叫令秋看看是否还要添什么。令秋读过，把帖子折好，放到母亲面前。

　　方氏叮嘱来取帖子的人，须亲手交给陆太太。那人退下，令秋仍站在桌旁。

　　“还有话？”母亲问。

　　“陆太太昨日说，他往后身边有个人，两边的事便能有人照应。”

　　方氏看着她。

　　“我想问陆公子，”令秋道，“这话，是他母亲一人这样想，还是他也一样。”

　　方氏尚未答话，外头小满来报，陆家又打发一位妈妈过来了。

　　那妈妈进门见过礼，说是来补一句话。庄氏另外请了景和的生母，十七那日也到长房，一道见见叶家姑娘。

　　“她到底是生母，盼这一日也久。两边已经说过了，我们太太特地叫我来问，叶家便不便。”

　　方氏没有立即答，先看向女儿。

　　令秋原以为，寻个长辈说闲话的空隙，就能同他把话问清。如今一想起“两边的事”那几个字，先想到的却是两位太太听见时的脸色。

　　她说仍依原定的日子。方氏这才叫来人带话，又让小满送出去。

　　屋里只剩母女两个，方氏问：“方才那句话，你明日还问么？”

　　“问。”令秋答得快，隔了一会儿，又道，“娘，您明日坐我近些。”

　　方氏望着她。

　　“若我只顾着陪笑，您提醒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