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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喜筵一碗面 五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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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抱琴出嫁。
令秋一早拿着梳子,在镜前坐了片刻,才想起昨日说过,今日不许抱琴再进来当差。
小满站在身后,问先盘哪一边。她比给小满看,左边盘好了,右边却怎么也齐不了。两个人拆了重梳,最后索性换个简单的样式,梳好时,前院已响过一阵鞭炮。
“这么早便来了?”
“不是俞家。街口另一家娶亲,抬错门了,才又走。”
令秋笑得一动,刚绾好的发髻又松下来。小满忙按住,拿眼睛求她坐稳些。
抱琴从母亲赁住的小院出门。方氏带两个女儿过去,巷口已站满了人,几个孩子沿着窄红毡来回跑,将新铺的毡子踩出了毛。
令秋挤进里屋,抱琴正同母亲争那只小蒸笼。
樟木箱换小了,笼屉又占地方,母亲嫌不体面,想另叫人捎过去。抱琴却将令秋给的旧点心篮搬来。提梁早已拆下,底下垫一方红布,装好蒸笼,恰好搁在两只新枕旁。
“到了那边,明日就要用。”
“明日才第二日,便忙着开灶?”
“他也得吃早饭。”
说完,她自己先把脸低下去。令秋在门边听见,忍不住笑,抱琴看见她,忙要站起,被她按住了肩。
小匣里是一对金耳坠,底下打成两片细叶。抱琴伸手要合匣子,说前日已经领了添箱银,令秋却将一只取出,往她耳边比。
“那个是花的,这个是戴的。”
细钩拧了两回,才穿稳。抱琴向镜里看,说右边歪了,令秋刚伸手,她又忙道:“头是我自己偏着。”
方氏在门口笑:“平日都是你替她收拾,今日可算让她也做一回。”
外头有人喊新郎来了。俞安穿一件借来的青袍,袖子略长,走到门前先往上收了收。旁边的妇人问茶钱带齐没有,他从怀里摸红封,腰间却掉下一串钥匙,叮当落在石上。
“把家都带来接了。”
一巷子人笑起来。俞安弯腰去捡,耳朵比领口的喜花还红。
叶家后巷到新房只隔两条街,喜轿走了没有多久,方氏便带女儿们过去。院门果然窄,抬箱的人须先转过半圈,才能挪进里屋。换过的小箱贴着床尾放下,再大一寸,也会顶住门扇。
堂前行礼,俞安的喜花被凳角勾歪。抱琴低着头,自己伸手替他拨正。拜过长辈,她才由喜娘扶到床边,松了口气,抬眼却先看床幔。
“挂高了。”
俞安在门外听见,探头问要不要挪。
“客人都在,吃过饭再说。”
“往哪边?”
抱琴用手比给他看。他点点头,又去告诉母亲,茶叶放在靠窗那只篮里,别翻新娘子的箱子。
令秋原想将妆台上的几样东西收齐,外头忽然有人说碗不够。抱琴先开了口:“后头板柜里还有六只,叫他拿来。那是自己留着用的,也先用罢。”
她把抬起的手收回来,将蒸笼篮子挪到脚踏旁,同妹妹退了出去。
陆景和刚进院门。
他带了两盒喜糕和一只算筹盒,俞安接过,仍想替他另擦一条凳子。他自己拖来旁边的坐下,叫新郎只管去忙,袍子下摆却险些垂进水桶。
令秋叫小满挪开桶。他回头道谢,把袍角掖到腿边,见她看那条矮凳,便朝旁边让了让。
“这里还坐得下一个。”
“坐下便起不来了。”
他说了声也是,待要站起来,膝头先磕在长案下,案上两双筷子一齐滚落。令秋忙伸手接住一双,另一双已掉了地。
景和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姑娘说迟了。”
她转过脸去笑。俞安拿来新筷子,还要换凳,他摆手说不用,已经知道往哪边伸腿。
喜面上来,令秋坐在斜对面。景和举起筷子,先问:“那老汉认出鸡来了么?”
“没有,还夸人家的鸡肥。”她答得快,心里却有些意外,原想着等散席了再告诉他。
景和笑道:“倒没白养。”
她也笑,低头吃了两口,见他却从碗边挑出一段绿叶,又一段。
“这里头有什么?”
“芫荽。”
“我认得。”
他抬头,答得坦白:“不爱吃。”
她拿筷子拨一拨自己碗里的:“挑完,面怕都凉了。”
“也比一口吃着好。”
她低头吃面,嘴角仍压不住。他见了,又问她有没有不吃的。
“太酸的梅子。”
他筷子一停,随即也笑起来。令容转头来问,方氏叫她先把嘴里的东西咽净,别一吃饭,就有许多话。
饭后散去大半客人,院里终于空些。方氏同俞安的母亲到前头说话,令容进屋看新娘的花,令秋留在廊下,见窗边压着季宣送的贺画。
一个圆脸小人抱着蒸笼,另一个挑水,扁担都压弯了。景和也过来看,说俞安很喜欢这口大锅,往后若日日蒸满,便不愁赁屋的钱。
“他今日倒没顾上自己吃。”令秋说。
俞安恰好端着一只空盆过来,听见便笑,说锅底还留了,待客人散了,同抱琴一处吃。景和替他抬了抬挡路的长凳,随口问:“先前托你看的库房,过车没有妨碍罢?”
“巷口窄些,小车能过。门里的槛也不高。”
“那便好。明日你替我跑一趟,带着车夫认路,再帮承礼点一点纸包。雇来的不知轻重,碰坏一角,又要争半日。”
俞安应了声好,问几时去。
“辰初。若搬得快,晌午便完。”
屋里的令容正问花钿怎么贴,抱琴答到一半,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她从帘后探出头来。
“明日去?”
俞安端着盆,回头看她。
“我们明日还得去看灶。”她说。
令秋看见他手里的盆往下坠了坠,抵住膝头,又重新端起。
“后日去也成。”景和道,“明日这些纸须先腾出来,十五人家就来收屋了。”
俞安嘴边动了一下,没有接话。抱琴扶着门框,先看丈夫,又看向廊下,耳边那两片金叶轻轻碰在一起。
令秋把贺画往窗里挪了挪。
“看灶那边,已经约好了?”她问。
抱琴点头,说是西市一个做炊饼的收了铺子,有口旧灶,连几件器具一道让出去。明日午前去看,合用便赁车运回来,铺东后晌还要将屋子交还人家。
“俞安,你不是说有人肯同我们拼车么?”
“说好了。他正好在附近送货。”
景和将手里的扇子合起,看了两人一眼:“既约了,方才怎么不说?”
俞安答:“公子那边也是急事。我想着,先过去帮帮,未必赶不回来。”
“你瞧过库房,来回要走多久?”令秋问。
“空车走得快。”
她没有接着替他算,转向景和:“他同你惯了。你一开口,他先应下来,怕是不及想到自己。”
景和看向她,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从前办不来的,他也同我说。”
“从前他还没成家。”
俞安忙说自己并非不愿帮,令秋摇头:“我没有替你说不愿。我问你,明日若去搬纸,那口灶怎么办?”
景和忽然问:“姑娘是要替他回我?”
令秋手指一紧,贺画的纸沿折出一道小痕。她看了看俞安,又看抱琴,才将手松开。
“不是。你自己说。我不替你说。”
她把那张画放好,往旁边退开半步。
院里有人抬走吃剩的菜,盆碟碰得轻响。俞安将空盆搁到墙边,低头擦了擦手。
“若搬纸,我便赶不上。”他说,“那边去迟了,东西也未必还留着。公子,我这回……想先去看灶。”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抱琴没有再接话,只替他把挽到手肘的袖口放下来,袍子是借的,里头已经蹭上一道灰。
景和站了一会儿,点头:“那便照原先约的去。搬纸的事,我另找人。”
“我初十四——”
“不必先应下一日。”
他说完,拾起墙边的盆,交还俞安,让他先去吃饭。俞安还想说什么,抱琴已叫了他一声。他这才端盆进屋,门帘掀起又落下,里头响起碗勺的声音。
景和仍站在原处,望了一眼那幅画。
“我原以为,找个旧灶,并不费多少工夫。”
令秋看着他:“方才那句话,我听着不受用。”
“我没有——”景和说到这里,住了口。
隔壁有人将一摞碗搬进来,叫他们让一让。令秋退到廊柱边,他也往外挪了半步。那人过去,二人仍隔着半条走道,屋里劝新娘吃面的笑声倒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说得不好。”景和道。
令秋原想说一句算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景和等了片刻,把扇子收进袖里。
“我这几日一回家,见母亲要开口,便先说还有书没看完。躲了两夜,书也没翻几页。”
令秋这才又看向他。
“如今又想叫俞安替我把纸搬了,省得我过去,承礼还要问我。我晓得这事办砸了,就是不愿一回回听人说。”
他望了一眼那幅贺画,声音低下去:“在姑娘跟前,更想显得我办得来。”
令秋没有笑。去书铺那日,她一路也想过许多体面话,见了面,一句也没用上。
“我初七去书铺,也怕你问知安究竟怎样说我。”她道,“想了一路,若问起来,要怎么讲,才不显得我自作聪明。”
景和转过脸。她接着说:“后来你没有问。”
他没有笑她。窗里传来令容的笑声,抱琴叫妹妹别碰那朵花,簪脚才歪了。令秋侧头看看门帘,又转回来。
“明日公子自己去么?”
“我去。”
这回他没有接一句不难,也没有说几时便能搬完。
景和向方氏那边看了看,说自己先告辞。她应了一声。他跨出廊下,又回头提醒,窗边滴着水,画得再往里移一点。
令秋依言拿进来。纸上那个挑水的小人,鞋画得大,倒同他今日伸不直的腿有几分相像。她看了一会儿,把方才捏折的纸沿慢慢抚平。
回叶家后,外间没有抱琴迎出来。她自己掀帘,见常用的细针仍摆在针线匣最上头,铜剪旁压着半截旧尺,都是昨日替她收好的。
小满问要不要把抱琴用过的矮凳收走。
令秋摇头,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叫住已走到门边的人。
“往后我若顺口叫她回来,你也提醒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