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说寻常》兰陵笑笑S

7、闲话待君述 五月初七

　　五月初七往书铺去，令秋把端午买的香袋解下来，换了平日那个。

　　那日出了茶楼，令容追着小贩买东西，她也买了一只。两面都是老虎，一面胖些，一面瘦些，翻来覆去，针脚实在不好。

　　抱琴问不带了么，她说衣裳颜色不合，自己把荷包系紧，带着小满往母亲院里去。

　　方氏今日要到邵家书铺买花样，季宣顺道送画。他已同魏璋约好时辰，走到车边还在检查卷绳，怕母亲又说有事，临时不去了。

　　令秋等他上车，才向母亲道：“我还有句话，想托魏先生转给陆公子。”

　　方氏停了停：“什么话？”

　　她把端午请人劝知安的事讲了。母亲听完，问知安答应没有。

　　“没有。我也没先问。”

　　“那你怎么同人开这个口？”

　　令秋扶着车门，木棱抵在掌下。她本想解释陆景和不会多话，又想起知安问她的那一句，将手慢慢收回。

　　“所以今日告诉他，先别来。”

　　方氏看了她一会儿，往里挪出位置：“上来罢。”

　　她坐下后，母亲又道：“说清是你托得不妥当，别叫陆公子以为，知安嫌他多事。”

　　令秋应了。

　　季宣的画占了大半张车座。她往旁边让，裙子贴上车壁，也没有叫弟弟把东西先收起来。

　　到书铺时，魏璋正在门里校字。他是陆景和从前的同窗，前后应试未中，如今替书坊编书，程家那日见了季宣的画，才叫他拿完整的一套来瞧。

　　长桌被校样压着，魏璋收了一摞，又有一摞，末了只腾出半张桌。季宣的四张街市铺不开，只得看过一张再揭一张。

　　邵掌柜看茶棚看得久些，问他去了三口桥几回。

　　“六回。”季宣道。

　　令秋看了弟弟一眼。前几日问他，还说没数。

　　掌柜取一本印好的书，摊在画旁，让他看尺寸。画上的狗比书页里一条街还长，桥下那些细密的水纹，缩小以后，只剩一片黑。

　　“阔四寸，高六寸，照这个画。茶棚、桥头，各取一处，不必把整条街都收进来。”

　　魏璋说后日能不能送，季宣刚点头，令秋已开了口：“他明日还要上学。”

　　弟弟向她看过来。

　　她将手里的尺递回桌上：“你自己算，能赶多少。”

　　季宣拿废纸比了比，答只画一幅，先画茶棚。初九午前送，合用后每幅一百文，纸墨自备。邵掌柜说好，将那本书借他做个参照，别把尺寸再记错。

　　商定以后，季宣仍站在桌前，将纸框往画上来回挪。令秋坐得腰酸，起身看书，刚翻开柜边一本薄册，便听门口有人同母亲说话。

　　陆景和来取魏璋替他寻的旧书。见她也在，他略停了一下，向她见礼，随后才问弟弟的画看得如何。

　　季宣举起那张四寸宽的废纸。他探头看看，笑道：“原来今日要搬家，整条街搬不进去，先搬茶棚。”

　　“狗也留着。”季宣说。

　　“那房钱须多算一口。”

　　弟弟笑了。令秋把手里那册书往怀里收一收，走到母亲旁边，说自己正有话想告诉他。

　　方氏让小满去柜上问花样，自己在临窗的长凳坐下。两人便站在近旁，隔着半张放书的小案。

　　“端午托公子的那件事，先不必了。”令秋道，“我只问他住不住，别的都没问，便同公子说了一大堆。是我不妥当，知安没有怪你的意思。”

　　景和手里拿着本缺角的书，听完，把它放回案上。

　　“那我便不去。原想问过你家，再同他约日子。”

　　“也请公子别向旁人提。”

　　“好。”

　　他说完，没有跟着问知安怎样发脾气，也没问姑母还嫁不嫁。令秋准备好的几句话没用上，站了一会儿，便自己说：“我昨日想同他赔个不是，说到一半，又说成都是盼你好。”

　　母亲在旁边翻过一页花样，纸响了一声。

　　景和看向她，嘴角动了动。

　　“这话我也常听。小时候一听，先得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往后多半没有我的好事。”

　　令秋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却又低下头。案上那本旧书少了半角，残字断在一处，她用眼睛拼了两遍，仍认不出来。

　　“我起初还想着，公子肯开口，他也许就听了。”

　　“姑娘今日见我，还觉得我说话管用？”

　　她抬起头。他没有躲开，手指在扇骨上敲了一下。

　　“家里那间库房，尚没挪清。”

　　令秋想起茶楼里的事，问是不是纸怕受潮，难找地方。

　　“干燥的地方有，近的少。我找着一处，又隔两条街，搬过去须另赁车。”他道，“昨天同承礼讲过，是我应下的日子不算数。他刚接手掌货，回铺里不好交代，急得把账本也带来了。我只得一页页看。”

　　“陆太太呢？”

　　“还恼着。今日出门，问我十五那天，到底是哪家把钥匙送来。”

　　他说这句时笑了，令秋却没跟着笑。

　　景和看她一眼，收起扇子：“先把纸挪走，旁的再慢慢说。我已请俞安去看过那边的门，车从巷里过得去。”

　　她认得俞安做这些事熟，便点点头。又想起抱琴快成亲，问他那日可去。

　　“他给了帖子。写的是粗茶淡饭，末了还添一句，有肉卤面。”

　　令秋抿嘴笑：“那他是怕你不去。”

　　“我如今也惦记，别粗茶淡饭真只有面上的那一勺卤。”

　　方氏在一旁道：“还有两碟点心，总不教你饿着回来。”

　　景和忙说够了，自己原就吃得不多。话才落，魏璋从后头出来，问上回是谁将他的烧饼也拿去吃了。

　　“那是你自己说不吃。”

　　“我说我稍后吃。”

　　令秋偏过脸，笑得手里薄册弯了角，忙用指腹抹平。景和看见书名，问她买的是什么。

　　《错认亲家》，封皮画着一个老汉，抱只肥鸡，站在人家门前。令秋只翻了两页，自己也没看完，说约莫是认错了人，鸡倒叫人炖了。

　　“鸡也没认准。”他道。

　　“鸡认准，便能自己回家？”

　　“至少能啄那老汉一口。”

　　她又笑。方氏抬头瞧过来，催她买定便走，后头还有人要坐。令秋这才数了三十文，将戏本交给伙计包好。

　　景和同她们告辞，抱着旧书往另一头去。令秋走到车边，回头看一眼，见他又折回门口，同魏璋指着书背说话，没往这边看。

　　她上了车，母亲问戏本好不好，便忙拆了纸，同母亲挨着看。

　　回家以后，抱琴拿来一根打了结的绳，是新房门的宽窄。小箱已经定好，小蒸笼却装不进去，抱琴说索性不入箱，另提过去。

　　令秋将自己的空点心篮给她。提梁碍事，抱琴拔出两边木销，将它卸了，蒸笼恰好落到里头。

　　“俞安今日去看库房了？”令秋问。

　　“昨儿去的。临河那家。”

　　“新赁的在后头两条街，我听陆公子说了。”

　　抱琴嗯了一声，拿红布试着往篮底垫。令秋看她把四角折起，忽然道：“陆公子说，你们帖子上写了肉卤面。”

　　“是他写的。”抱琴头也没抬，“字还挤，别的帖子没有，只给陆公子的添上了。”

　　令秋将戏本翻过一页。那老汉果真坐在亲家桌前，喝起了鸡汤，还夸人家的鸡肥。她笑了一声，抱琴问什么好笑，她便将那一段指给她看。

　　抱琴也笑，拿红布往篮里一铺，又问这样可好。令秋替她抻平一角，等她收好篮子，才拿纸夹住那一页，免得下回见他时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