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身两家事 端午出门 ...
-
端午出门前,云娘到令秋屋里来取花样,看见了底下压着的那张纸。
“每月初一、十五接来”,几个字写得齐整,旁边另添了一行小字,说前后可以挪一日。
“接谁?”姑母问。
令秋正在理衣带,闻言回身:“接姑母回来。知安仍在这里读书,不用换先生,也不必跟去江家。他想见您,有个准日子,便不用总悬着。”
“他怎么说?”
“昨日我问过,他愿意先在这里住。”
那话是昨日午后问的。知安坐在廊下,拿着一本摊开的书,她说西跨院收拾好了,往后不用再搬,他答了一声好。她还想往下说,季宣来借砚台,话便岔了过去。
云娘看着那行小字,指腹在“十五”底下停了停。
“我哪日回来,还得同他商量。江家也有江家的事。”
“所以留了活话,前后挪一日也成。”令秋替她把花样夹好,“父亲肯见江先生,他又肯留下,总比前几日好。若趁这几日坐一坐,把往后的事说开,姑母也不必两头忧心。”
云娘迟疑片刻,说昨夜已同兄长提过,想在老太太寿日前请江怀年来吃顿家常饭,免得到了寿席上,亲眷一句接一句地问。
祖母的寿辰在五月十八,余下的日子说长也不长。令秋记着父亲初十四晚间没有应酬,便去前院问。叶文谦答应,叫人那日留一席,又问知安肯不肯见。
“他肯在这里住,已经能商量了。”令秋答。
父亲嗯了一声,让管事记下,向江家传话。
等令秋回房,姑母正把那张纸折好,另放到花样外头。令容从院里叫姐姐,说陆太太那边派来的车已等了一会儿,再不去,船都赛完了。
令秋应声出来,临走又替姑母把桌上茶盏移开,免得洇湿纸角。
清河坊已经挤满了人。
临河茶楼的看席在二层,庄氏与景宁先到了。方氏进门便问孩子吃了多少粽子,景宁伸出三根指头,乳母急忙说是三口,不是三个。
令容笑着挨窗坐下。令秋晚一步,让她占了最好的地方,只好自己搬张凳子到侧窗。河上桨声正密,青船与红船几乎并着,水从船头翻起来,远远看去,两条龙都像浮在白沫上。
陆景和来时,青船慢了半截。
令秋没留意门口,正扶着窗棂往外探。有人从旁边递来一碟果子,她顺手拣了一颗,吃进嘴里才发觉酸,眉头立刻皱起来。
她转过头,看见陆景和,原想装作无事,偏那颗梅子实在酸得难忍,还是捂着嘴,拿帕子接出来了。
“姑娘挑得好。”他说。
令秋把碟子往他跟前推:“还有。”
他看她一眼,换了颗糖渍杏。
令秋笑了,正要说话,河上鼓点急起来,令容已经扯她的袖子,叫看红船到了没有。景和便将果碟搁下,退开些,把半扇窗让给她。
这一场青船到底输了。令秋往远处看,见那只龙头转回上游,又问是否还有一场。
“再过一刻。”景和道。
“那我还等着。”
他原已拿起扇子,闻言没有走,倚在另一边窗框旁。楼下伙计来寻,他说先请到里间,自己稍后过去。
令秋听见,忙道:“公子若有事——”
“不差这一会儿。”
她将已转过去的凳子重新摆正。两人并没有接着说许多话,只在青船出发时,一起往窗外看了一眼。
船到对岸,楼里的人渐渐坐回席上,庄氏才把景和叫过去,问方才来的伙计,是不是来取库房钥匙的。
“十五交屋,今日还早了些。”她说。
景和将扇子合起来:“是南街纸铺的人。前些日子订的纸到了,来问从哪一道门进。”
庄氏手里拿着给景宁擦嘴的帕子,停住了。
“进哪一道门?”
“仍是临河那间库房。”
“上月末你来拿旧契,我怎么同你说的?”
方氏原在替女儿倒茶,闻言抬起头。令秋也坐直了些。景和朝母亲身边走近一步,声音放低,说自己还没来得及细讲,那边纸铺刚备货,若此时挪走,另寻干燥的地方不容易。
庄氏没有跟着压低声音。
“所以呢?”
“我同承礼说,先放到秋天。”
屋里静了一瞬。景宁伸手去拿糖,被乳母轻轻抱到一旁。
方氏将茶壶放下,起身道:“外头刚有卖香袋的来,令容不是还想看么。”
令秋随母亲往廊边去。那边的窗开着,能看见楼下摊子,却仍听得见庄氏说话。
“你生家的弟弟才替纸铺管几个月货,他不知道也罢了。你不知道?这是我的陪嫁屋子,借了多少年,哪回催过他们?这回租给人,连押租都收了,你答应我十五腾清,转头又让他们住到秋天。”
“承礼是听了我的话,才备的这批货。”景和道。
“那我收人家的银子,是听了谁的话?”
令秋接过小贩递来的香袋。楼下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廊上的几个人却都没有往河边看。小贩见无人应声,便也放低了叫卖声。
景和说,另赁库房的钱自己想办法。庄氏却道:“先别同我说钱。你去告诉南街,是谁应了什么,又去告诉那位新赁户,是谁耽误了人。别回头都成了我忽然不近人情,要把亲戚的纸扔到街上。”
方氏轻轻咳了一声。庄氏向这边看过来,拿起茶盏,终于收住了话。
景和站了一会儿,向母亲应道:“我去说。”
他出门时经过廊下,向方氏告了辞,没再逗令容,也没往令秋手里的香袋上看。
令秋把香袋交回小贩,追出半步,又停住。景和听见她叫,转过身来。
“方才还有一件事,想问公子。”
她说的是知安。
姑母有了再嫁的打算,表弟不愿见江家的人,也不愿听她们劝。她想起陆景和八岁过继,如今两家仍来往,便盼他若有空,同知安说几句。
“他怕以后见不着母亲。住处、念书的事,家里其实都替他留好了。”
景和看着她,没有立即答应。
“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虽没直说,可这几日总问往后住哪里。”
楼梯下有人催车。景和往下看一眼,复又转回来:“我可以同他谈谈。可姑娘别先告诉他,我能劝明白。他究竟想问什么,我还不知道。”
令秋点头:“那我先问他。多谢。”
“也别只同他说,两家都能去便没有难处。”
他讲完这句,向她略一颔首,下楼去了。
令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手里的帕子还有些梅子汁,黏在掌心。她慢慢松开,又重新折好。
傍晚回到叶家,知安正坐在西跨院门边,翻一册旧书。
令秋把初十四江家来人的事告诉他,又说姑母已经让厨房留他爱吃的菜,到时只吃顿家常饭,不必让他改称呼。知安将书合起来,问为什么留他的菜。
“你昨日不是说,愿意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就得见他?”
令秋的话顿住。
知安看着她:“我说的是住这间屋。来的是江家什么人,我昨日也没听见。”
“是我没说清。如今定的只是舅舅见他,你若不愿……”
她停了停,提起陆景和,说也许有些话对着长辈讲不出,对着熟识先生的年轻人,反倒能说开。
知安抬起头:“你同他讲母亲的事了?”
令秋这才察觉自己又多说了一件。
“他不会传出去。”
“他会不会传,是他的事。”知安道,“表姐问过我没有?”
院门外正有人抬书柜进来,是云娘让人从库房里找的,说知安往后住得久,总不能把书堆在床上。两名小厮进不去,等在门槛外,问先往哪边挪。
令秋没有替他指地方,先让人放到廊下。
“我去同姑母说,是我把两件事当成了一件。”
“不必替我传了。”
知安站起身,将书抱在怀里,从她身旁走过去。
“我自己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