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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上起风波 五月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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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令秋才咬了一口包子,姑母带来的钱妈妈便在外头叫她,说西跨院吵起来了。
“谁同谁?”
“宣少爷与我们少爷。”
令秋放下包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将余下半个塞进嘴里。钱妈妈还在说,她端起茶送下去,才问听清了没有,为的什么。
“为几张纸。我也不晓得,都是一张张挪的。”
西跨院洒了半盆水,脚踏湿了一角。季宣站在窗前,知安背对门,正从书案上搬自己的东西。令秋进屋,先叫人擦水,别滑了脚,才向弟弟伸手。
“把画拿来看看。”
季宣却指着墙角的木箱。几张纸卷在书册里,露出的纸边已经压折。
那几张画在令秋屋里晾干以后,季宣便搬回了西跨院,昨日又添过几笔。
钱妈妈道:“陶少爷早起读书,我将桌上的散纸收一收,哪知道是要紧的。”
“我要紧的,全搁在这里!”季宣道。
“不是叫你收好?”令秋问。
“收哪儿?这不是我的屋子?”
“如今知安住着,你也让他些地方。”
“我让了。昨日不叫画,前日也不能画。既是都要让,往后索性把我也搬走。”
他说着,伸手抽画。最底下一张粘住了,才拉半寸便响了一声。他立刻停下,知安走过来要帮忙,被他拿胳膊挡住。
“嫌我的东西多,你回自家去,总没人碍你。”
“季宣。”
令秋的声音高起来。弟弟偏过脸,脖子仍梗着,知安将刚放下的书重新抱起,推门出去。钱妈妈追了两步,又回来看那几张画,嘴里说着自己没敢动坏。
“先别说了,去瞧瞧他。”令秋道。
她让小满搬张矮桌,将画一张张展开。四张连在一处,是三口桥的街市。茶棚下蹲着一条狗,耳朵一高一低,桥旁的草鞋用竹竿串起,后头洗衣的妇人还少了半只手。最末一张屋角描了又描,旁边写满细字。
破口就在那一张上。季宣拿指腹压着,不肯松。
令秋转身看书案,知安的书占了一半,剩下还摆着灯台、水盂,床尾摞了两个箱子,脚踏只能斜放。她说再添一张案子,说了两日,竟还没有吩咐下去。
“先放平,别再扯。”她道,“前头那块长案板,我去问问,搬到我外间给你铺着。”
“夜里又要搬回来?”
“这回不用。”
季宣抬头看她。
“要用地方,先问你。这几日是我没有留心,才来又先怪你。”令秋把压住画角的手挪开,“方才那句话,你自己去同知安说。”
“他也动我的画。”
“这个也说。不能只让你赔不是,便算都完了。”
季宣低头,将破了的那一小角对回去,问抱琴可有薄些的纸。
知安坐在书斋外。令秋将他的竹书签递过去,上头一个“陶”字,边沿磨得发亮。他接了,先擦去灰,才夹进书里。
她说起书案的安排,知安答道:“我以为那些不要了,钱妈妈说是闲纸。我去同他说。”
“那屋仍给你住。父亲今日还问先生的事,过两日就有回话。”
知安问:“姑母也住后头?”
“姑母是我叫的。”令秋脱口道。
他脸红了一下,说错了。
令秋没有笑。那声称呼叫她有些不舒服,想了半晌,也只说后罩房已晾干,他母亲今日便搬,不用再挤祖母的暖阁。
知安点了点头,不再问。
等令秋回房,长案板已搬来,两端架在矮柜上,一下将外间占去大半。她抱着给祖母做过寿新衣的绸子,侧身才挤过去,索性踢掉鞋,坐在床上理。
抱琴将补好的藕色褙子挂起,问姑娘今日用不用她裁。
“午饭后罢。借令容的桌子。”
抱琴没答。令秋抬头,见她手边已经收好一个出门的小包袱。
“你今日告了假?”
“是。五月十二就办事了,我母亲想再量量箱子。”
令秋将绸子搁在膝上,先数了数日子。冬天便知道抱琴要嫁人,红绸也是她陪着挑的,怎么数着数着,只剩十日了。
“去罢。你母亲在哪儿等?”
“在太太屋里。”
“别叫她等。”
抱琴把针线交给小满,出门去了。令秋又铺开绸子,铺到一半,才发现尺还在外间,被季宣压在了画底下。
她去母亲那里讨尺,抱琴母女尚未走。方氏正在看一张小院的草图,问为何只赁两间,还要空出一间做茶食。
“俞安说,灶能另搭,案子、米面总得有地方放。”抱琴答。
俞安原在陆家当差,几年前放了身,如今替铺户运货。令秋见过他一次,说话不快,拿炭筐却稳,冬天经相熟的人说合,才定了这门亲事。
抱琴的母亲嫌箱子小,抱琴说他去量过了,大箱抬得进门,却转不过墙角。方氏让换小些的,令秋刚想说自己房里有只闲箱,便听抱琴道:“已经订了,明日去看。”
她把话咽下,讨了尺,坐到一旁吃果子。
方氏遣人送她们出去,才叫令秋端午换件轻便衣裳。陆太太请了她们去临河看船,祖母怕吵不肯去,令容已经将窗边的座位问过三回。
“程家的人也去么?”令秋问。
“不去。这回是陆家赁的席。”
母亲看她一眼:“也不能一见旧相识便躲。两家还有往来,照常见就是了。”
令秋应了,又问:“陆公子也在?”
“他替母亲订的席,自然在。”
她想起那日廊下,他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小时候装睡,也叫母亲看破过,便笑了一下。她还想同他说说话。若到了只顾着随母亲应酬,倒可惜了那半日。
方氏问她笑什么,她只说想起景宁攥着门框的手。说起孩子,又想到了西跨院那两个。她拈一粒去核的枣,问:“陆家大公子,过继以后,同南街仍是一样来往?”
“生父母都在,哪能不走动。那时他伯父膝下没有孩子,后来添了景宁,也不曾亏待景和。你问这个做什么?”
“昨日听季宣说,两家离得不远。”
“来往方便。他生父母在南街,还健在,生家的弟弟同他也好。”
方氏说完,又嘱咐端午别向孩子多问旧事,庄氏听了也未必高兴。令秋应着,将枣核摸了又摸,才想起核早已去掉了。
夜里,云娘到她这里来借衣领花样。令秋怕自己忘,取纸写下知安往后住西跨院,另添新书柜。又想起姑母成亲后若常回来,他总能好些,便在下头写“初一、十五接来”。
抱琴回来取忘下的荷包,看见纸,问:“陶少爷说的?”
“我想先同他商量。”
她觉得半月隔得久,又添了“可前后挪一日”,将笔搁下。
姑母还在祖母屋里,她便把纸夹在花样下头,留着过两日一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