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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君却说书 四月廿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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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九,叶令秋醒得比抱琴早。
窗纸已经发白,她坐起来,将昨夜放在枕边的那册戏词翻了两页。后半折只看一半,船已经走了,岸上的人还在唱。
她听见外头开门,便把书合上,叫抱琴打水。
昨日父亲留在程家,同几位同僚另有事,归家已经晚了。姑母等到廊下的灯添过油,才回暖阁。令秋的事也没说成,只告诉母亲,今日早些去见父亲。
洗过脸,她把几册书一本本放到桌上,夹过的纸条取出,折起的书角也抚平。两册戏单的青绢沾着细尘,她拿软布拭净,见书背有根松线,又细细塞回去。
抱琴问:“要还了?”
“嗯。”
“姑娘不是还想看后头?”
令秋的手停了一下,重新解开最上那册,拿小纸写下书名,才又包好。
早饭摆在长房。父亲今日晚些出门,方氏让她坐下,先吃一碗粥。令秋把小菜往母亲面前推,母亲没有夹,先看了看那包书。
“昨夜你说想明白了。明白了什么?”
她将筷子搁稳:“这门亲事,我想就不往下议了。”
叶文谦抬头。
令秋把昨日问过的话一一说了。讲到程叙母亲冬日常犯咳疾,方氏接道:“这个是真的。去年正月去她家,她还在吃药。”
“我知道。”
“那你是嫌她身子不好?”
“不是。若病了,自然要有人在跟前。我问的是平常时候,程公子说,也盼新妇留在家里。”
方氏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搁在碗边。
父亲问程叙是否说过,永不接妻子去任上。
“没有。他说将来诸事顺遂,自然会团聚。”
“那便还有商量。”
令秋摇头:“问了两回,都是这个答复。我不想再问了。”
窗外有人扫地,竹枝在石上来回刮,父亲叫人先到别处去。脚步远了,他将粥碗往旁边移开。
“我同程大人共事多年,人家的孩子,家世、人品,都查得明白。换一门,未必还这样知根知底。”
“他人很好。”令秋道。
方氏看她一眼:“你昨日也这么说。”
令秋想说一说他的好,话到嘴边,又停了。母亲问的那些,他确实都好,连她自己也挑不出什么。
“可他不能应我,我也不能应他。”
方氏坐着没动。过一会儿,她将那片笋夹起来,吃了,咽下去才道:“娘在家里这些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你父亲出门三五个月,难道日子便过不得了?”
“娘同父亲已经过了二十多年。我还不认得他。”
“成了亲,自然便认得。”
令秋低下头,用指腹把桌沿一粒米推到空碟里。
“成亲后他便走,我如何认得?”
父亲拿茶的手停在碟边,方氏看着女儿,没有接话。
令秋等了一会儿,又道:“若定下一个日子,我能等。入冬也罢,开春也罢,总有个时候。”
她的指尖在桌沿点着,从入秋数到腊月,又往前点了一下。
“你倒排得齐整。”方氏道。
她停住,收回手。
“任上的事没来过,家里的事也没来过,谁能这会儿便一件一件都答应你?”
令秋攥住膝上的裙子,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抬头:“那也先别把婚事办了,再等着看能不能成。”
方氏站起来,叫人把冷粥拿下去。婆子来端碗,她又说女儿没吃多少,另给热一碗。
父亲等母亲坐回去,问:“你自己定了?”
“定了。”
“过半年,若旁人再提程家,说他前程好、家里清静,你可别又怪你母亲当时没替你作主。”
令秋脸上发热,答:“那也不能怪娘。”
方氏向丈夫看了一眼:“才说完今日,你就把半年后也堵上。”
“我得叫她知道。”
叶文谦将桌上的帖子收起来,没有交给候话的管事,只叫备车,自己先往程家一趟。
“中人那里不必请了。话我当面说,你们谁也别另传。”
他站起身,令秋也跟着起。父亲走到门边,伸手从她怀里接了书包,掂一掂,问都齐了没有。
她点头。
“封皮看过了么?昨日下雨。”
“看过,没湿。”
他便叫小厮拿好,连同原备给程家的回礼一并带上。令秋跟到台阶前,手空了,想起原来给书绕过两圈带子,第二圈松了些,已来不及再紧。
方氏在背后叫她回去吃粥。
“凉一回,又热一回,米粒都要散了。”
她回到桌边,舀了一勺,粥面又厚又黏。母亲坐在对面理节礼单子,笔尖停在“程”字上,停了许久,还是往下写了。
令秋叫了声娘。
“先吃。”
她吃了半碗,再抬头,母亲仍在看单子,桌上的墨已经有些干。
“您是不是生气?”
方氏将笔搁下:“我总得容自己可惜一会儿。”
令秋没有再劝,拿过砚台,添两滴水,慢慢磨开。
午前,二婶先来了一趟,说周太太的车快到了,若要递话,今日便可说。
“先不请。”方氏道,“两家的孩子没说合,老爷已经过去回话。”
二婶看向令秋:“昨日瞧着,不是谈得好好的?程家大郎还特地拿书来。”
令秋站起来,答得慢了些:“书好,人也好。往后怎么过,我们没说到一处。”
“这才见一回,便把往后的事都——”
方氏接过话:“嫂子心里也可惜。可不能先请人去递话,再叫孩子改口。今日只请周太太吃茶罢,改日我再同她说。”
二婶叹了口气,仍觉可惜,临走嘱咐令秋,今日见了周太太,也照常过去问好,别叫人家白坐着猜。
令秋应了。母亲等二婶走了,叫她把新裁的衣片拿来,在自己这里坐。
令秋抱来衣片,母亲嫌领缘窄了,拆下一道,让她重新接。接到一半,令容进门,先要讲昨日程家那篓鱼食,见她们都低着头,便把手里的小碟搁下,说厨房煎了藕夹,自己留了两个。
“不是给你们都吃了?”方氏问。
“这个不烫了。”
令秋抬起头,妹妹已经出去。她拿起一个咬开,外皮软了,里头仍是昨日那样的馅。
周太太来了,令秋随母亲过去问安。席上说的仍是祖母寿日请什么戏,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竟比昨日在程家还累。
父亲直到午后才回。
令秋在廊下听见,立刻把针插回笸箩,又取下看一眼,免得插在新衣上。等她进屋,叶文谦已经对妻子说,都说明白了,程大人也知道这事不能勉强。
“程太太呢?”令秋问。
“没有见着。程大人会转达。”
她应了一声,又问那几册书可收下了。
父亲看着她:“收下了。这就到这里。往后两家仍有来往,见面照旧行礼,不必像结了嫌隙。”
方氏将干净外衣递给丈夫,问程家原约下月来赏那盆重瓣石榴,还来不来。
“先别催。”
母亲没有再问,把旧衣抖开,挂到一旁。令秋站了一会儿,出门时又被父亲叫住,说程叙托他带话,昨日那出戏的原本,城西书铺还有,若要找,记着问去年的刻本。
她手搭在门边,过了片刻,才轻轻答了一声。
昨日在程家,换到小厅窗边坐时,她那张小杌有一只脚短了些,身子一动便晃。她怕闹出动静,两脚踏着地,接书也只敢伸一只手。
程叙把书放到窗边,问是不是坐着不稳。她说不碍事,他却已叫丫鬟拿竹片来垫。她起身让开,竹片塞进去,又换另一边晃。他试了一下,把书里夹的素笺抽出来,折了几折。
令秋看见纸上还有字,忙说另找张空的。
“记着要买纸,已经买过了。”
他说完,将纸塞到凳脚底下,起身往旁边让,让她试试。
她重新坐下,慢慢松开抵着地的脚,小杌果然稳了。程叙这才将窗边那册书递给她,叫她翻后头,说前半册同旧本一样,不必从头找。
她两手接了,那时还没有问清江的事。
午后的日头照着窗纸,抱琴在外间同小满说话,隔了一层帘,声音轻得听不清。令秋独自在窗下坐了好一会儿。她原以为把话说清,心里便能松快些。父亲果真应了,她却没有。
等抱琴进来添茶,她才找出早上那张小纸,在书名下添了“去年刻本”四字,收进自己的小匣。
妆台上那对明珠耳坠仍摆着。她伸手去合盖子,想了想,又拿出来,叫抱琴同常戴的几样放在一起。
小满进来,说姑太太在后头等着,问老爷今日晚饭后还出不出门。
令秋走到廊下,云娘正替旧外衣重新挽袖口,这回细针短线,折过的地方服服帖帖。她见令秋来,先问亲事的话可说完了。
“说完了。”
云娘向她伸了一下手,令秋坐近,姑母却只将落在她肩上的一根线拂掉。
“你父亲呢?”
“我去问。”
父亲在书斋,刚取出没看完的卷子。听女儿说姑母有事,他往后院望一眼,问是不是知安读书的地方不方便。
令秋摇头:“不只这个。姑母说,想自己告诉您。”
叶文谦看她片刻,将卷子卷起:“那便去老太太那里。”
饭后,祖母留云娘喝茶,方氏叫令容去收衣片。季宣先走了,知安将祖母落在榻边的拐杖扶好,也抱书出去。
令秋本来要跟着,云娘请她添盏茶。她添好了,姑母的手却还放在她腕上,便在下首坐下。
叶文谦拿起碟里一只枇杷,薄皮剥到一半,云娘开了口。
“哥哥,我来京里还有一桩事。”
父亲抬起头。
“江家向我提亲,我应了。”
那半条枇杷皮垂在他指边,没有再往下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