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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帘听云雨 次日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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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出门,方氏仍叫人带上那件杏红褙子。
“万一洒了茶呢。”
令秋叫抱琴压在包袱最底下。令容听见,立刻说若真洒了,自己可以替姐姐换。方氏刚坐稳,便被两个女儿挤得往里让,随口训了两句,车已动了。
姑母留在家陪祖母。令秋临走前去看过,知安正抱书往西跨院走,见她,叫一声姐姐,脚下却没有停。
程家的园子在宅东,才修好一月。从新开的侧门进去,先闻到湿土和松木的气味。天上蒙着薄云,花匠提着水桶避到一旁,方氏下车时,还说今日倒不晒。
令秋的衣摆却挂住了车板。抱琴蹲下去解,堂妹令仪从后一辆车下来,替她提住衣襟。
令仪是二叔的长女,比她小一岁,髻边一朵淡紫绢花。二婶胡氏在前头叫女儿,她应了,仍等那根丝挑开,才同令秋一道走。
程太太立在厅前,先握了方氏的手,笑道:“别的还罢了,就怕椅子上有木屑,坐以前叫丫头擦一擦。”
她问令秋平日做什么,听说读书、做针线,便又问会不会画花样。方氏替女儿答,说家里的琐事也能搭把手。
“大姑娘就是省心。”程太太道,“我家那个出嫁前也这样。她一走,我连几样东西搁在哪里,都得重新找。”
令秋跟着笑了笑,手指在披帛上拂过,把来时粘的一粒小木屑拈掉。
女客坐在临水的厅中,隔着花木便是男客饮茶的地方。令容端端正正坐下,袖里却攥着一把鱼食。令秋叫她先把茶放下,话没说完,已有两粒落到膝上。
“花匠给的。”令容低声说。
“你留着回去种?”
妹妹朝水边努努嘴,母亲正问起祖母寿日的戏,她只好把手缩回去。
程太太叫人去问大公子,替姐姐寻的戏册放在何处。不多时,帘外有人应一声,程叙进了门。
令秋先看见他手中的两册薄本。纸是旧的,边上新包一道青绢,绳结平整。他向长辈见礼,将书递到母亲跟前,报过几出戏的名目,又说姐姐在旁边记了几句。
“《借靴》最好,唱词一般,丑角难得。”
“老太太就爱这个。”方氏道,“唱得再好,她也嫌慢,不如人家摔一跤有趣。”
“我外甥看过一回,回去把家里人的鞋全藏了。”
令秋笑出声,接过书,果然见旁边写着“开场迟”“锣鼓甚响”,一处圈了三个小圈,写的是“孩子大笑”。
“这一句是他口授的,不必全信。”程叙道,“他见人绊倒,也能笑半日。”
她翻到一出旧戏,见名字后头多添了“团圆”二字,便问可是改过。程叙说添了个船夫,将已经走远的客船又撑回来。
“何苦再撑回来。”
他微微一怔,随后笑道:“想是听戏的人不肯罢休。”
令仪在旁边问旧词何处能寻。他说家里有,都是姐姐从前买的,转身叫小厮去取。令秋又问原本里那两个人最后说的什么,他想了一下,低声念两句,末了停住,说后面实在记不得,别念错了。
“我记得也是这两句。”她道。
书还没送来,外头先起了风。帘上的小穗打得急,水面吹出细细的波。有人来请示席面挪不挪,程叙出去看过,便叫开东边小厅,先请年长的客人进去。
令容趁空跑去喂鱼,等方氏叫她,雨已经落下。她提着裙子往回跑,半边袖子全湿了。
“舍不得那点东西,留着自己吃罢。”
妹妹不敢顶嘴,缩到令秋身后。令秋领她去换衣,包袱一开,那件杏红果然叠在底下。抱琴拿出来,令容先笑,她忍了片刻,自己也笑了。
再回小厅,席面还未摆齐。程太太请方氏在里间坐,几位姑娘留在窗边,隔着一道敞开的帘,母亲说话听得清清楚楚。
程叙送书过来,另添一册旧词,翻到她们问的那一折。
“有一处错字,家姐圈过了。这一处却圈错了,姑娘别跟着改。”
他说起一字两解,原来那句并非责问,而是舍不得放人走。令秋跟着默念,果然接上了,抬头还要问,程太太在里面说起儿子的差事。
她把书合到膝上。
“昨日母亲说,公子也许要去清江。”
程叙点头:“还在候选,近来才得的消息。”
“动身时,是先独自去?”
“家里这样打算。初到陌生地方,须先安顿住处,再接家眷。”
“住处若先托人赁好,便能一道去了么?”
程叙向里间看了一眼:“家母同伯母说过,新妇先在京中过冬。我原以为,姑娘也是这个意思。”
“母亲说过。”令秋道,“我还没应。”
里间的茶盏轻轻碰了一声。
“清江毕竟路远,也须看看当地情形。”程叙说。
“若过了冬,任上也住稳了呢?”
“那时再请两家长辈商议。”
“我想同行。迟些也可以,只是想知道,最迟到什么时候。”
程叙将手中的茶放下了。
雨打在檐上,忽然重起来。窗边一株芭蕉向下弯去,水从叶尖接连淌到石阶。令秋听见令容在身后翻衣袖,大约又找到几粒鱼食,纸包窸窣地响。
“这一点,如今我不能应姑娘。”程叙道。
他没有只停在这里,慢慢说起母亲冬日的咳疾,父亲白日在衙,弟弟还在读书,姐姐嫁了,回来也不能久留。家里并不缺服侍的人,他却盼有人能同母亲说话、商量事情。
“家母很喜欢姑娘,说姑娘稳当。若家中有姑娘照应,我在外也能放心。”
这些话,她在自己家也常听见。母亲出门,弟弟丢了东西,婆子们拿不定主意,都是先来找她。
程叙看她不作声,又道:“这也是我的私心,并非只因长辈有这个意思。”
她抬头,窗外反上来的水光映在他脸侧。他说话仍是方才讲戏的声音,清楚、和缓,并没有因为她追着问便不耐烦。
“若长辈病了,自然要侍奉。”令秋道,“可平常也总想有人在跟前,到了明年,这一桩还是有的。”
“是。”
“公子也还是不能定?”
他停了片刻,摇头。
令秋低下眼,书上恰有半句没看过的词,她从头认到尾,一个字也没有接起来。
“我还是想在一处过日子。”
说出口,她才发觉这句话实在太近。耳边热了起来,她把书翻一页,没留心,翻过了两张。
程叙伸手指一指:“在前头。”
她又翻回来。
“水路十来日,也不怕?”他问。
“怕。我还晕过船。”
他有些诧异,她只得说小时候过渡,船未靠岸,先把点心全吐了。真要远行,还得早些问人带什么药。
程叙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又认真道:“若诸事顺遂,自然有团聚的时候。只是眼下要我定一个日子,我不能。”
“姑娘还愿意往下商议么?”程叙问。
她想起明日要来的周太太。再拖下去,便不止她同程叙两个人说话了。
“我回去同父母说,明日给公子回话。”
他应了一声,没有再劝。书仍留给她,说不必今日便看完,日后送还就是。
午饭有新笋炖鸭,程太太记得叶家老太太爱笋,另包了一篓笋干。方氏一直笑着道谢,席间却没再提女儿会做哪些事。令秋低头吃饭,夹了一只藕夹,里头的热油烫得她不敢咽,想喝茶,茶盏偏偏空了。
程叙从外头经过,见她捏着杯,便叫丫鬟添热水。
热茶端上来,她看了看,只得先搁着。
饭后雨小了,园门外的路却泡得松软,两辆车陷在里头,后头的出不去。客人只好又坐下饮茶。季宣夹着纸卷来过一回,说给父亲认得的魏先生瞧,令秋伸手想看,他已经绕过门柱跑了。
廊下有人拿半张旧纸记车。一位太太扶着婆婆站在旁边,接连问先走的到底是哪辆。那年轻男子写好一个字,抬头道:“前头两辆先挪出来。老夫人坐我母亲的车,您同后头的女眷一道,不必都在这里等。”
方氏叫了一声景和,令秋这才认出父亲提过的新任礼部官员,陆家长房的大公子陆景和。
那位老夫人没听清,攥着儿媳的袖子问他叫谁先走。儿媳刚答一半,她又问去哪儿。
令秋向前一步,道:“这两位不能分车。老太太耳背,方才在里头,也只听得惯自家人的声音。”
陆景和看了看那只攥紧的袖子,将纸上一个字划去。
“那两位一道。后头再挪一个位子。”
方氏问陆太太在哪里,他说里头哄景宁睡觉,声音压低些,别又叫孩子听见要走。
“陆太太知道车上添人么?”令秋问。
他笔尖停了一下:“我去同母亲讲。”
旧纸和笔交给管事,他转身进屋。不一会儿出来,又将前头的安排改了一处,让那对婆媳坐程家临时套出的车,自己的车先送母亲幼弟。
“孩子没睡着?”方氏问。
“睡着了。一提上车,他就又醒了。”
说话间,乳母抱着孩子出来。小孩闭着眼,一只手却牢牢攥住门框。景和站在旁边等,等到那只手终于松开,才低声道:“我小时候装睡,母亲也是一眼就知道。原来破绽在这里。”
令秋没忍住笑,笑过便将书包往怀里收,免得被廊外落下的水溅着。
前头车夫已经铺下旧竹板,垫牢一边车轮。景和同程家的管事出去看路,回来叫后头的车依次从东边走,不要再靠新填的沟。
轮到叶家的车时,他站在阶下,请她们等前面挪开,免得上去仍堵在风口。抱琴把湿包袱交给车旁婆子,令秋先扶母亲,下阶时回头找令容,妹妹正追着一只顺水漂走的纸包看。
“鱼食都喂了,还舍不得包它的纸?”
令容这才赶来,拿帕子擦手。
陆景和替她们把车门旁一枝垂下的藤蔓拨开。令秋道过谢,听见他身后的小厮低声说,南街已经来问过两回,再等,午饭都要撤了。
“先替我回一句,别等着,母亲的车——”
他说到这里,停住,将手中的枝子交给小厮,自己往园门那头看。
方氏已进车里,招呼女儿坐好。令秋没有再听清,只见景和走回廊下,拦住了正要上另一辆车的陆太太庄氏。
湿包袱不能搁脚下,抱琴临上车前用油布兜住,架在两张小凳之间。令容挨过来,杏红的袖子擦着令秋衣襟,皱出一小块。
方氏替女儿抚平,才道:“景和八岁便过继长房,南街住的是生父母。他两边都要跑,若不早说,哪边都候着。”
令秋朝帘缝外看了一眼,园门已转到后头。母亲的手还搭在她袖口,半晌,终于问起程叙。
“都问清了?”
她把那三册书往膝上放稳。
“问清了。”
方氏等了一会儿,她又道:“回去同父亲一起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