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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鬓边梢明珠 叶令秋的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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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令秋的婚事,是在承宁九年暮春提起来的。
那年她十八,是大晏京城延福坊叶家的长房嫡长女。祖母在堂,三房同住,她跟着母亲方氏学了几年理事。
四月廿七早饭后,方氏叫她来试明日赴宴的衣裳。令秋进门还在问姑母来京住哪间屋子,母亲却让她先坐,拿了块酥饼给她,转身打开妆匣。
“明日戴这个。程家大郎也来。”
令秋嘴里的酥饼还没咽下去,先伸手接耳坠,手背挨了母亲一下。
“油。”
她擦净手,才问:“他来,怎么要我戴这个?”
窗外的海棠已谢得差不多。方氏将那对明珠耳坠搁在她耳边,叫她坐正。
“你当只为请你去看花?程家想赶在他出京前,把婚事议下来。”
令秋往镜里看了一眼。珠子大小匀净,下头各坠一粒红宝。前些日子,二叔家的令仪来借,母亲说珠子发黄,须送去打磨,连匣子也没有开。
“磨好了?”
“偏你记性好。”
程家大郎名叙,长她五岁。程大人与父亲叶文谦同在太常寺供职,两家素有来往。
方氏把她的脸扳回来:“你父亲看了这些年,说他人品、学问都好。如今候着清江县丞的缺。”
令秋捏着帕角:“清江在哪里?”
“出京坐船,还要走些日子。你不必忧心这个。他母亲说了,新妇先留京里,等那头安顿好了再去。”
耳坠的细钩递到手边,她没有接。
“若我想一道去呢?”
方氏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将耳坠放回绒垫。
“人还没见,倒先想着跟他走了。”
令秋耳根热起来:“我问的是那边的打算。”
“总得先有住处。人生地不熟的,路上也辛苦。你在京里,两家都照应得到,娘要看你,叫人套车便去了。”
母亲说着,将那半块酥饼往她跟前推了推。
令秋没有动。
前年父亲往外办差,母亲听戏得了个极好的笑话,回来学两遍,众人都笑过了,到写信时又要添进去。令秋替她磨墨,磨了小半盏,母亲却把纸揉了,说几句话的事,写起来没完没了,等他回来再讲。
父亲回来时,已经入冬。那出戏,母亲也记不全了。
“我也不是不能坐船。”令秋说。
“去年陪祖母去山上,你坐半日车便嫌腰酸。”
“车是车,船是船。”
方氏瞧着她。她本来还有一句,听说船窗推开便是水,沿路又有不同的市镇,此刻说出来,母亲准要笑她只想着玩,便咽了回去。
“成了亲,我总想两个人住在一处。白日各忙各的,到了夜里,也有话说。”
方氏半晌才道:“男人在外办事,哪有日日守着你的。”
“也没叫他日日守着。可娘得了笑话,都还要留给父亲听。”
“我有什么笑话?”
“前年那出戏,穿错鞋的那个。”
“那是你父亲自己爱听。”
令秋只看着她。方氏将妆匣第二层抽开,又推回去。
“明日先见人。”方氏取了小梳,替女儿抿好鬓边,“你若不喜欢,娘也不能把你塞进去。”
令秋拿起耳坠,细钩将将对上耳孔,又停住了。她从镜里看着母亲:“可我若喜欢他,他却要我一直留京呢?”
“差事还没落定,急什么。”方氏往镜中看了她一眼,“先戴上,叫娘瞧瞧。”
令秋将耳坠搁回绒垫,转过身来。
“那明日让我问一问。没问清以前,先别叫中人来。”
方氏拿梳背点她的额角:“当着一屋子人,问人家娶了你往哪儿去?”
“我问清江的事,话说到了,问一声便是。”
方氏道:“人家要以为是我教的。”
“那我先说,娘没教。”
方氏终于给她逗笑,把梳子往匣里一扔:“你可闭上嘴罢。”
门口的帘子响了一下,妹妹令容扶着门框进来,腕上绕着半条没打完的络子。她十六岁了,进屋仍先把桌上、榻上的东西看一遍,见妆匣开着,立刻凑过来。
“这不是说发黄了么?”
“你们姐妹没别的话了?”
方氏叫抱琴取明日赴宴的衣裳。抱琴是令秋贴身的丫鬟,捧来一件藕色褙子,领缘绣两枝细细的白花。令秋伸手接,母亲却嫌淡,叫换新做的杏红。
“那件穿着脸黄。”
“那是你照的镜子不好。”
“换了三面了。”
令容忙道:“给我试试,我的镜子好。”
“试了就不肯还。”
“上回那件,是姐姐自己说袖子短。”
“你穿出去吃了一顿蟹,袖子还能长回来么?”
抱琴别过脸笑。方氏从小女儿腕上扯下络子,见结打乱了,叫她拿回去拆好,明日才许出门。
令容走到门口,还不忘探回身来:“那杏红的先别收,程家说有水阁,我若洒了茶,也好换。”
令秋正要答,外头小满跑来,说姑太太的车已经进了角门。
“不是后日才到?”方氏忙站起来。
姑母叶云娘寡居宛城,带儿子陶知安来给祖母过寿,竟比信上早了两日。后罩房还潮着,令秋请母亲先留姑母住暖阁,自己叫人在西跨院添床。弟弟季宣抱着未干的画来找,她便指指自己的外间。
“先搁这里,别碰针线架。”
季宣还要问夜里怎么办,母亲已从前头叫人。令秋匆匆应一声“夜里再说”,往祖母屋里去了。
知安坐在靠门的凳上,膝边一只小藤箱,两只手都搭着箱扣。他同季宣一般大,今年十六。
祖母留女儿在身边,云娘却说不必这么费事,自己同母亲挤一挤便是。
“谁同你挤?你小时候睡觉踢人,如今还想来踢我。”
满屋都笑了。云娘低头拢膝上的旧外衣,袖口翻出来,露着粗粗缝的两道线。
姑母从前给令秋做的小衣裳,翻过来也寻不到线头。她多看一眼,云娘已把外衣折好,叫知安放回箱里。
小满要领知安去看住处,他先问:“过了外祖母的生辰,这里就有人要用了么?”
“没有。”令秋道,“你想多住些日子?”
他看着母亲,没有答,蹲下去将箱扣按紧了。
晚饭添两副碗筷,汤不够,又临时蒸一盆蛋羹。云娘给知安夹鱼,他拨到碗沿,说路上吃伤了。令容要问吃了几顿,方氏先把蛋羹转到她跟前。
令秋低头夹菜,见知安袖上也有一截长线,刚想提醒,他已经把手收回桌下。
父亲回来得迟,饭撤了才到。云娘起身相送,话只说到宛城的天气,祖母便催他先去吃热饭。
令秋跟着父亲走到廊下,方氏正同他说明日的事。
“人还没相,已经问到船上。”
父亲看向女儿:“你想跟去清江?”
“我想问问,家眷能不能同去。”
“可以问。不过明日只给你们见一面,别把人问成过堂。”
方氏笑起来。令秋把怀里的旧花样往上抱了一抱,没有跟着笑。
“回来以后,父亲也听听我说的。”
叶文谦已向前走了,闻言回头:“自然听。你若只说坐船好玩,那可不算。”
方氏跟着道:“你二婶约了周太太,后日午前来喝茶。她同程家也熟,原是想着,两边若合意,便请她递个话。”
令秋朝二房的院门看了一眼。
“还没托她。”父亲道,“明日回来,把你的意思说明白,别等人家坐到跟前。”
夜里,令秋吃那半块剩下的酥饼,碎屑落进领口,站起来抖衣裳,才瞧见椅背上的藕色褙子。她拎起来比一比,又穿上了。
“不是定过了?”抱琴问。
“再试一回。”
她站到镜前,将领口抚平,轻声道:“清江离京有多远?”
“姑娘问我?”
“没有。”
她抿住嘴,隔了一会儿,朝镜中试着笑了一下。
外头有人敲窗,是云娘。姑母手里拿着那件旧外衣,问能不能借把小剪子。令秋忙请她进来,将衣裳接过,见她要拆的正是那两道粗线。
“路上知安嫌袖子短,拿我的穿,自己挽成这样。”云娘道。
令秋将线挑起来剪断,问他是不是累了,晚饭都没吃几口。
姑母没有答,只伸手将她剪下来的线头拢在一起。
“宛城的房子已经租给人了。先租半年。”
“那姑母就住到入冬?衣裳不够,我叫人量几身。”
云娘按住她的手。
“不是为这个。”
抱琴取来针线,云娘叫她先去歇着,说同姑娘说两句话。等帘子放下,她才道:“我来京里,还有一桩事。江家向我提亲,我已经应了。”
令秋手里的剪子没有合上。
“江怀年,城南开绸布铺的。你祖母知道,也见过他妹妹。这回过来,原是要与你父亲说。”
外头传来一声门响,令秋转过脸,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小满同婆子讨明早的热水。
“知安呢?”她轻声问。
“他不愿意。”
云娘低头将袖口翻平,指腹在拆过线的地方按了两下。
“我说慢慢同他讲,他便以为慢慢等着,我就不会再提。今日到了,还是这几句话。”
令秋把剪子合好,搁到桌上。
姑母坐在灯下,鬓边有一缕头发没有抿好。令秋想替她理,又觉不合适,只把线篓往近处推了推。
“明日宴后,你父亲若得空,替我留他一会儿。”云娘道,“先不要替我说。亲事是我应的,我自己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