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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禾夏发现, ...

  •   嘉平元年正月初十,大豫的新年刚过没几日。北境与大豫虽相隔甚远,但近些年商队往来、民间交流渐密,北境也渐渐兴起了过豫朝节庆的风气。时值寒冬,雍仲宗街上仍可见些鲜红的装饰,孩童时不时跑过,留下零星的炮声。
      雍仲宗中央的红山上,矗立着象征北境琼尊政权的宏伟宫殿——桑珠颇章。山上风大,宫殿错落分布。殿门外,黑色的吉祥帘始终垂落,殿内烛火终日不熄,亮如白昼。
      靠近主殿的偏殿外,几个宫人将洒扫用具归置在角落,趁着歇息的空隙低声私语。
      “阿夏小姐从上次发高烧醒来后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我刚刚看她又在看着窗外愣神。”
      “现在醒了之后脾性突然比以前好了不少,之前除了顿珠涅巴和央金阿妈之外根本没人能靠近她,但最近有人进出房间她都没什么反应,昨天我进去收拾的时候她还对我笑了一下。”
      “她刚醒来那会儿还在发高烧,满脸都是眼泪,紧紧抓着央金阿妈问阿夙少爷和琼尊在哪里,那声音听着真的委屈得让旁人也想跟着一起落泪了。”
      “琼尊还在闭关,阿夙少爷回东天山本家也有半月了,这两天应该也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桑珠颇章内院仆役的头领央金掀帘而出,众人的私语戛然而止。她扫了几人一眼:“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把午膳送进去,别耽搁了手里的活。”
      宫人们连忙应声,将早已备好的膳食端入殿内。
      禾夏果然还是坐在窗边的榻上,看着远方天际的云彩,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央金上前唤了她一声,她才恍然回神,对她笑了笑,缓缓站了起来。
      央金立在一旁,见禾夏面色仍不见好,到底还是不放心,想传医官再来看看。没等她开口,禾夏轻轻摆了摆手,就往外殿走去。寝殿外,涅巴顿珠已在桌前候着。
      见禾夏坐定,他翻开手边册子,正要回禀这几日宫中的事,禾夏却先开了口:“顿珠,三日前就说阿夙已经从雪岚城往回走了,说是今天能到,现在已经午后了,还没到吗?”
      闻言,顿珠和央金对视了一眼,皱起了眉。

      禾家世居北境西南的玛沁宗。禾夏八岁时随母外出,母亲盛茗被潜伏在北境的豫朝细作刺杀,她本人亦身受重伤,所中之毒十分奇诡,发作时剧痛沿全身骨骼蔓延。
      禾家遍访北境名医而不得治,唯有一位自称来自岚鸢神山脚下的云游医者,能用吸入性药物暂时缓解这一症状,并将此毒命名为“雪缚”。
      母亲逝世后禾夏父亲禾昱一直郁郁寡欢,虽然一直记挂独女的病情,但还是在四年后便撒手人寰,追随妻子而去。
      自此,禾夏便被琼尊从玛沁宗禾家带回了雍仲宗,三年来她几乎不与琼尊以外的人交流,像一只戒备心极强的小兽。琼尊亲自带了她许久,才让她慢慢愿意开口说话。
      对于琼尊的另一位弟子,来自东脉天山世族林家的二公子林夙,禾夏从前避而不见,有时琼尊想唤他们一同用饭,她也不愿,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总要争吵。
      但禾夏自从这次烧退了之后,每天都要问林夙的去向,这和之前的性子大相径庭。

      禾夏顾不上两人担忧的目光,她还在害怕。
      刚醒来时,她像是刚从一场巨大的噩梦中挣脱出来,浑身滚烫,发着高烧。在见到央金和顿珠的一瞬间,眼泪汹涌而出。上一世两人都在她被押送进京之前,被朗琛的反叛军斩杀了。央金死前死死攥着她的手腕,让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手上的力道大到像要把那句话摁进她的骨头里。禾夏以为在一次又一次的噩梦中,记忆总该麻木了,但每每回想到这些场景,还是会因为心悸而浑身颤抖。
      所以自再次醒来,她始终不敢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刀斧落下的剧烈疼痛似乎还蜿蜒在脖侧。在亲眼见到林夙之前,她只怕眼前这些都不过是幻觉。

      央金看她发白的脸色,还是立刻上前,温声劝她:“预计午后就到了,小姐再等等。”
      触碰到央金手背的温热,禾夏心悸的情况才缓和一些。但她依旧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几口汤羹,便放下了碗筷。
      顿珠刚想再劝劝时,帘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跨进来,甲片轻响,俯身行礼,朗声回禀:“林夙公子已回城了,侍卫长多吉大人已在桑珠颇章下候着。”
      禾夏闻言,立刻起身跑出殿门,连氅衣都没来得及披。殿外冷风扑面,她却浑然不觉,提着裙裾沿宫中的长道一路向下。

      桑珠颇章依山而建,出宫的通道沿坡弯折而下。此刻,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上一世林夙回东天山后,曾多次暗中回来看她。为免被人发现,她总在天亮前送他出宫。林夙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条黑暗的长路似乎没有尽头,他们只能靠着彼此手心的温度确认对方的存在。
      她真的太害怕了,害怕再往前走,这场美梦会又一次戛然而止。
      长道尽头是那株高大的银杏树,禾夏刚来时,琼尊曾带着她和林夙一起种下。那时两个孩子刚吵完架,琼尊一手牵一个,把他们领到这里,留下一包种子、一把铁锹,撂下一句“没种完不准回去”,便施施然先走了,留下禾夏和林夙面面相觑。
      到头来,禾夏只蹲在边上看着,树全是林夙一个人种的。虽然才过三年,但是树长得也算高大。冬日里枝叶凋尽,看起来十分寂寥。
      冬日的光从枯枝间漏下来,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禾夏慢慢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千百次梦境轮转,虚幻的光影与现实交织,终于在她眼前拼出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
      她眼眶一点点红了,不敢再上前,生怕脚步一近,眼前的一切会在这一刻骤然消散。

      听到身后的声响,林夙转过身来。看见只穿着一身单衣、脸色苍白地站在风里的禾夏,他怔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问,禾夏已经飞奔上前去,一把抱住他,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林夙明显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抱着他不肯松手、整个人都在发抖的禾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磕磕巴巴地问:“怎么了,你这是......”
      禾夏没有回答,紧紧抱着他。林夙身上的温暖像是她累世罪名的赦免,这是活着的林夙,还能开口回应她的林夙,她真的回来了。

      过了好久,她才缓缓松开手,抬起了头,脸上的泪光映着雪色,格外分明。
      林夙皱眉看着她,心口突然感受到了针扎似的疼。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顿珠从远处疾步赶来,看见禾夏此状,大惊失色。向林夙见礼后,忙不迭将手里的氅衣披在禾夏身上。他不明白这般天寒地冻的,怎么两个人都站在风口里一动不动,只得连声催人回大殿去。
      林夙见禾夏仍站着不动,便轻轻拽了拽她的手臂:“到底怎么了,是有谁欺负你吗?”
      禾夏摇了摇头,却反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得厉害,握上来时还在发颤。林夙被她握得一顿,没有抽开。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还想再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只低声道:“我刚从城里过来时,看到街坊里的百姓都已经在筹备元夜的千灯会了。这两日城里人流混杂,琼尊又还在闭关,未免生事,还是先别出门了。”
      禾夏剧烈起伏的心绪才刚平复下来,闻言却怔了怔,有些茫然地看着林夙。

      林夙说的千灯会她当然记得,但是她突然反应过来,现在的时间线与上一世似乎并不相同,千灯会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也与她记忆里的对不上。
      上一世,林夙也在年关回了一趟林家,直到正月十五元夜节才返回雍仲宗。那天他没有惊动侍从,悄无声息出现在了禾夏殿门外,也不知道在门外一个人站了多久,把正打开门的她吓了一跳。
      两人不过大半月没见,出发之前还与禾夏有过争执的林夙,此刻只站在殿外怔怔看着她,一动不动。禾夏正奇怪时,他忽然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走,径直出了桑珠颇章,往雍仲宗民间的千灯盛会去。
      自从十二岁成为同窗,两人虽然日日见面,关系却实在说不上好。可那晚林夙不仅主动带她出门,还一路只静静跟在她身后,她问什么他也不答,还默不作声地给她买了几盏极其华丽的鱼灯。
      他的目光似乎始终落在她身上。被人群挤开时,他立刻伸手将她拽了回来。禾夏回头,恰好看见满街灯火落在他眼。林夙看着她,浅浅笑着,那笑容里像藏着许多说不出来的话。
      那之后,林夙一反常态,总是凑到禾夏跟前。她看书时,他坐在窗棂上,用新削的竹笛吹天山长调。她读书读岔了,他顺手替她纠回来。每日到了饭时,他便来寻她一道用饭,盯着她改挑食的毛病。
      好几次半夜雪缚发作,在空荡寝殿里的黑暗即将吞没她所有神智时,林夙突然翻窗进来,让她抬头吸入缓解的药物,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一直到她慢慢恢复。后来禾夏被带到雍仲宗囚禁后,在那些长夜将尽、天光未明的时刻里,她总会想起桑珠颇章错落的宫殿——熹微的晨光一寸寸爬上金顶,照亮林夙温柔的眼眸。

      林夙见她没有别的话,放开了她的手,转身往长道上走,示意她跟上。禾夏这才回过神来,抬脚追了上去。
      林夙走得不快,与她隔着几步,却时时放慢脚步,不至于把她落在后头。长道顺着山势缓缓向上,两侧的石阶上还积着薄雪。
      禾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路想着。
      林夙没有重生,这一点禾夏已有预料,她也不愿他记得上一世最后那些可怖的事。
      可眼前的林夙,不仅提前赶在元夜节前就回来了,还语气疏离地提醒她这两日别出门。这已和她记忆里的情形全然不同。最让禾夏在意的,是林夙的陌生与疏离,像是把从前的熟稔都收了起来,上一世的他不会如此。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回到山顶的宫殿门外。
      林夙转过身,忽然想起什么,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从身后侍从提着的行李里取出一封信,对禾夏说:“这是你表兄送来的信,驿站的人直接送来的,恰好到了我手里。”想到她如今的状态,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看,我直接找人处理掉便是。”
      林夙说的表兄,是她舅舅盛荣的次子盛泽。盛家居于北境东部岗钦宗,以经商为本,在北境日益复杂的势力角逐中渐渐落了下风。盛荣明白,在禾家与其他氏族的争斗中,自己已护不住禾夏,因此没有阻拦九方朔将她带回雍仲宗。但盛泽始终强烈反对,几次三番去信,劝禾夏回盛家。长辈们只当他是少年心性,舍不得妹妹。
      禾夏少年时一直不理解舅舅对自己的漠视,也因此一度非常抗拒与盛泽来往。但后来林夙不知怎的,开始格外在意盛泽的信。每有信来,林夙都亲自送来,禾夏若不看,他便读给她听。后来信听得多了,她也慢慢懂了舅舅与盛家的不易。
      再后来,朗琛与大豫串通发动政变,正是盛泽接任了家主之位,替林家筹措资财,使东脉天山与北境东侧的粮道得以恢复,这才让禾夏和林夙有机会周旋兵力布局,也为后来林昭起兵拥护九方辰创造了重要条件。
      十几年来,林夙让一件一件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事落在禾夏的世界里,在父母的逝世后,又重新堆叠出了她与人世间的羁绊与牵挂。

      禾夏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不拆开看看吗?”
      林夙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看了她一眼,才客气答道:“给你的信,我不便看。”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你若实在不想理会,不如直接请琼尊再同你舅舅说说。”
      此时风雪已歇,云层渐渐散开,阳光倾泻而下,殿顶的鎏金铜瓦映出耀眼的金光。禾夏抬头望着林夙,这张脸与记忆中分毫不差,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
      身边的顿珠一再催促她赶紧进殿,林夙也轻声对她说:“外头风大,先进去吧,若还有什么事,随时让顿珠来找我。”语气温和,说完略一颔首,便带着侍从往自己的宫殿去了。
      禾夏怔怔看着林夙转身离开的身影,攥紧了信纸的封壳,眼眶又渐渐红了。
      在这一瞬间,她发现,即使真的回来了,好像也见不到上一世那个熟悉的人了。
      雕梁画栋的宫宇之下,雍仲宗的城池沿山谷绵延展开。
      天地广袤,巨大的的孤寂感悄然漫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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