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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是所有的偏 ...

  •   林夙是东脉天山林家的次子,长兄林昭如今已继任家主。他与禾夏同岁,比她还要早一年来雍仲宗。
      那时东脉天山战乱未平,南边的大豫又虎视眈眈,父亲林恪为了保护幼子,将他送来了桑珠颇章,既想借琼尊的势力庇佑他一二,也想磨一磨他在家中无法无天的性子,多学一些本领。林夙由此成了第七世琼尊的小弟子。
      东脉天山以东、以南,是一片雪山融水滋养出的沃野。冰雪消融,汇成河流,顺着山势淌下,草场连片,耕地层叠,是北部地区少有的膏腴之地。此地与北境大陆之间,隔着高山裂谷,驿路难行,却同奉雍仲宗为圣地,共信神鸟穆巴仁钦。
      林氏、云氏、韩氏等几大家族世居于此,以林家为首,掌东线兵马,境内粮草、车马、军备皆归其调度,天山南北的驿道、商路、关隘也由林家设卡巡守。每遇祭天大典,林家必遣子弟入雍仲宗觐见,与琼尊有朝觐供养之往来。林家恃北境琼尊之名,以拒大豫北上,北境亦赖林家为东面屏障。琼尊、东脉天山、大豫三方,遂相持数百年。

      而这数百年的相互制衡,还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四百年前,九方域自西部江孜起兵,逐一收服北方诸部,统一北境,肇建北境政权,定都雍仲宗。此后,九方家族被奉为神鸟在世的传承者,世袭琼尊之位,每一任继承人皆由神选祭天大典钦定。其地以岚鸢峰为圣山,以钦琼措为圣湖,北临琼曲冰川,西控高原圣地伊吾台,东接东脉天山,南扼云关。
      北境立国约百年后,中原亦为一统。三百年前,豫武帝周启平定中原叛乱,混一天下,定国号豫,都承天府,领十三州、二百四十郡,与北境成对峙之势。为保北境太平,二世琼尊九方炎入承天府,与豫武帝会盟议界。武帝许其世领北境,授金印,敕封其为“护境弘法琼尊第悉”,特许统辖北境诸宗、代行神权,世袭罔替。
      然北境之内,琼尊虽受册封,政务却不皆出于雍仲宗。琼尊之下,北境政务分由各宗贵族世家把持,如玛沁的禾氏,岗钦的盛氏,江孜的朗氏,鲁康的白氏,各宗世袭其地,各有牧场、农田、商道与属民。琼尊以神权之尊,不亲庶务,为统摄诸宗、总领兵粮商道,遂设杰察一职,总揽北境军政。其权包括统调诸宗兵马、核征贡赋、掌驿道粮运、主持宗本议事,并代琼尊巡宗、裁决诸宗纠纷。
      各世家遴选年幼子弟,送入雍仲宗交予琼尊教养,杰察多自此辈中选任。这条路既是求学,也是仕进之阶,北境世家子弟遂以前来桑珠颇章为荣。只是多数人奔的是杰察之位与家族前程,林夙在其中反而显得不同。

      林夙刚来时年纪尚小,身份又特殊,琼尊有意将他与其他子弟隔开。他自幼受宠,性子执拗,但对琼尊却十分敬重,并未像在家中时那般顽劣,一年中有一大半时间跟着琼尊呆在桑珠颇章的政事殿与经书阁。
      禾夏刚被琼尊带回来时,林夙忽然生出一种师父被人抢走了的危机感,便常跑到禾夏跟前去,致使本就对陌生环境应激的禾夏更不安了。但琼尊并不制止两个小孩吵闹,只有在他们真的快要打起来之前才象征性拦一拦。
      禾夏记得,两人起初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吵得不可开交。有一回,她和林夙在傍晚跑去院子里听僧人们、辩经,却又为谁能在院子的台阶上坐着听吵了起来。
      然而这时,雪缚突然发作,灭顶的疼痛当场劈头而下,她整个人蜷缩着倒在了地上。
      林夙被吓得愣住了,当场背起她从辩经场飞奔去找琼尊。
      那是琼尊第一次听到林夙如此慌张的声音,一推开门,却看到他抱着昏迷不醒的禾夏摔倒在院子里。
      他皱紧了眉,立刻让顿珠带禾夏进殿,又着人用从禾家带来的解药配制药剂。医官和宫人进进出出忙活了好几个时辰,禾夏才缓过来。
      那日林夙站在殿外等着降罚,低着头不敢看眼前来人。
      琼尊看着他叹了口气,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揉了揉他的头,让他回宫去,又转头吩咐顿珠派人去请那位云游的医者来雍仲宗。

      在这之后,林夙收敛了不少。两人虽然仍有争执,禾夏仍对他说过不少混账话,但每回吵到一半,总是林夙先收了声。他一停,禾夏反而说不下去,只能生气而委屈地瞪着他。
      这样少年心性的时日并没有过太久。那时的北境,表面尚是承平光景,但背后诸宗离心,大豫压境,有限的时间等不及他们慢慢长大。
      往后数十年,他们只能相互支撑面对命运扑来的惊涛骇浪。
      有时回想起来,她总觉得琼尊像是一早便预见了什么。世家之间彼此纷争不断,只有世家之外能彼此配合的后起之辈,才能稳住政局中濒临破碎的平衡。
      禾夏知道自己或许能力不凡,可旧日的创伤沉在心底,让她始终止步不前。母亲的死给她的童年留下了洗不掉的血色,父亲的冷淡与骤然离世,又斩断了她与人世间的羁绊与关联。她像溺水的人一样,长久困在病痛里挣不出来。
      后来,是琼尊带她走出了父母逝世的阴影,而林夙用漫长的陪伴重构了她的世界。
      禾夏像是一直生活在玻璃罩内,世界纷繁复杂的光阴是经林夙之后才折射进她的眼睛里的。所有的偏爱与保护,锻造了她后来的钢筋铁骨。

      自上一世来到雍仲宗后的二十五年间虽一路坎坷,但即使是在琼尊圆寂之后,一直到雪岚成兵败之前,她也从未独自面对过什么——林夙一直都在。
      然而从豫朝王军一路北上,再到她被押送进承天府,前后不过短短三个月,无尽的痛苦与悔恨却让时间漫长到恍如没有尽头。
      禾夏不确定这一世的时间线是否发生了变化,熟识的故人们又会有什么不同。
      但是,无论林夙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她不需要他再一直站在自己身前,这次轮到她来保护他了。

      不知不觉间,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禾夏捏着手里的信,手指轻划过封面上阔别已久的盛泽的字迹。阳光穿透过琉璃的窗户在信纸上投射下斑驳的影子,她斜靠在窗边,轻轻念着“阿夏亲启”几个字。
      按现在的时间来算,盛泽今年也不过刚满十七,但是早已熟读经史典籍,跟着父亲也见识卓越,是舅舅盛荣有意压着他的锋芒。
      尚过年关,信里有诸多慰问之语,又反复提到“雍仲宗天寒,桑珠颇章风大,你自小畏冷,记得添衣”,借这话再次劝她早回盛家,看得禾夏忍不住笑了。
      可除了这些家常话,他还在信末提了一件她在意的事——近几个月有商队频繁往返豫北边境,运的多是北境的良马,回程装的却是铁器、皮甲、药材,要她在雍仲宗务必多加留意。
      禾夏缓缓合上信纸,指尖轻叩桌案。
      从前她对盛泽少年时的事所知不多,如今回看,这份对局势的敏锐落在一个十七岁少年身上,可谓天赋异禀。十年后那个在北境乱局中运筹帷幄的盛家家主,此时已初见端倪。
      商队的异状,与时任杰察朗琛脱不了关系。朗琛出身西部江孜朗家,少年时由六世琼尊九方霁亲自教养。他机敏善辩,通晓政务,又因朗家在西部与南部诸宗中根底深厚,年岁既长,被授予杰察。
      只可惜,年少时也曾有一腔热血的奇才。但他身为朗家长子,能力再出众,也只能被绑在家族的野心上。琼尊以下,朗家要的是北境独一无二的地位。朗琛便借着朗家在西部盐道与商路上的根基暗中蓄力,豢养私兵,又借核征贡赋、调派兵马的职权,把西部的粮、盐、兵丁一点一点拢进朗家手里。其经数年之久,来往账目并不易于核对,给了朗家可乘之机。
      嘉平五年秋,朗琛起兵围攻雍仲宗,与南部诸世家分兵一路东进,东脉天山韩家亦起兵作乱。其时林夙已回到林家,有他及时的兵力布局,及时遏住了韩家的叛乱。禾夏在内联络其余各大世家,林夙与兄长林昭则率东脉天山兵力西进,里应外合,终于平定叛军。朗琛被俘,因其以往政绩,琼尊最终只处以拘禁。
      在禾家、盛家及东脉天山的支持下,禾夏被推为新一任杰察。但琼尊此前遭豫朝刺客暗杀,身体已然受损,又因这场叛乱连日操劳军政,病势一日重过一日,终究没能撑过第二年春末。
      朗琛行事一向周密,前期几乎未露破绽,盛泽却已从商路上的蛛丝马迹里察觉出不对。禾夏的目光落在信末那几行字上——若想阻止前世的祸事重演,就必须从现在起,盯紧朗家的一举一动。至于大豫那边,她撑着头靠在案上,指尖一下下轻叩着桌面,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一世,她不会放过周镇。
      这些一切尚还有时间。
      禾夏放下信,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她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依然是林夙。即使这并不是她所熟悉的林夙,但是过往二十多年的陪伴,让她几乎形成了一种依赖的生活惯性。
      一想到刚才林夙疏离的话音,心口泛起一阵钝痛,剧烈的难过蔓延过全身,滋生出无尽的委屈与思念。离别的时间太漫长了,她实在无法承受再失去林夙一次。
      夜色悄然降临,宫内已点起烛火。央金正要去内殿请禾夏来外殿用晚膳时,禾夏恰好从推门出来。央金见她看起来好了许多神色,刚要松一口气,那口气还没下去,就听她说:“阿妈,把这些吃食装起来,我想去找林夙一道用饭。”
      央金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到底在想什么。却见禾夏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她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拿这样的禾夏没办法,只得应声去照做。

      桑珠颇章的另一侧,林夙回到自己的宫殿,稍作收拾,便在书房案前取出这次从林家带回的密函——都是林昭亲手交给他的。
      东脉天山这些年虽然大体安宁,可几大世家之间已渐有异动。他放心不下林昭,更担心韩家在背后有所动作。
      小时候,他总以为有父兄在,东脉天山便会长久太平。可自父亲林恪病逝,他才慢慢明白,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长久不变的。雍仲宗能庇护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迟早有一天,他还是要回到东脉天山,林家的基业尚且需要他。
      一切还得等琼尊出关,才能进一步商议。
      林夙放下那些信函,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最近总觉得脑海里有些乱,似乎总有些错位的记忆会浮现出来。
      刚才禾夏抱上来的时候,心口传来的巨大痛感,让他竟然有些失而复得的感觉。他知道在几年的相处里,他对禾夏已非全然普通的同窗之谊,但是她身上的碎裂感实在太强烈了,他怕进一步的靠近会伤害到她。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他素来不喜殿里人多,只留了几个洒扫的宫人,平日这个时辰也没人敢来扰他。
      他心下疑惑,起身推开门,却见门外站着的竟是禾夏。
      禾夏看起来比下午有精神多了,看他推门出来,便弯起眼睛笑。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径直开口道:“你也还没用饭吧?央金做了不少吃的,我来找你一道吃。”
      这下不仅是跟在后面的央金,林夙更是吃了一惊,他张了张口,半晌只挤出几个不成句的字:“你……你怎么,你找我,找我吃饭?”
      她还记得林夙回家之前,琼尊想让他们一起吃饭和顺别道个别,为此她直接把自己关在殿内连着三日不出来的事吗。
      禾夏当然不会记得对她来说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尴尬小事,眼下林夙虽待她有些疏远,但她只想每天都能看到林夙,最好能无时不刻都在一起。

      林夙无奈,只能让禾夏与央金赶紧进来,两个人就在桌子前坐了下来。央金把菜布好,仍留在边上陪着。她有些担心禾夏过一会儿兴致过了,又和林夙一言不合吵起来。但出乎她意料,禾夏竟真的一直在给林夙夹菜,还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林夙对此有些头疼,他对这样的禾夏也毫无招架之力,也只能叮嘱她自己也多吃一些,别光坐着看他。
      “真的没人欺负你?”过了一会儿,林夙还是没忍住问她。
      若只是方才在长道上的反常,林夙还能当作是琼尊与自己不在的这几日,禾夏一时不习惯。可她现在这个样子,显然不能再用巧合来解释。林夙实在想不通,她这转变究竟从何而来。
      禾夏仍像方才那样摇了摇头。
      她想了想,转而问林夙:“你哥哥怎么样?他的那些旧伤现在如何了?”
      她没记错的话,上一世林夙后来急着赶回东脉天山,正是因为林昭身体出了事——从前积下的伤病一直没养好,最终引出了新的病症。
      林夙有些奇怪她为何会知晓,但是听出了禾夏的语气里的担忧与关切,便没有多问,只道:“兄长身体已没什么大碍,倒是......”他顿了顿,觉得先与禾夏说也无妨,“东脉天山已有异动,需要早做防范。”
      禾夏闻言没有作声,只低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羹。林夙有些疑惑地看她,却听她又问了一句:“可是韩家?”
      林夙一怔,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确实没同她提过韩家,连琼尊都未必知道东天山那边的动静。他张了张嘴,想问禾夏从何处得知。
      可还没等他开口,禾夏已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阿夙,信我。照顾好林昭哥哥,别的交给我。”
      林夙看着禾夏平和但坚定的眼睛,在心底那些疑问涌上来之前,他先感受到了一阵心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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