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寄声》可可雪满头

1、落雪 大雪轻轻落

　　永乐三年正月，北境兵败东脉天山雪岚城，大都护林夙战死。
　　自此，北境与大豫自七世琼尊以来三十余年的对峙与平衡就此被彻底打破。北境诸宗震动，内乱四起，杰察禾夏被豫朝王军自雍仲宗押送入京。

　　二月，豫朝帝都承天府，皇宫明德殿。
　　这里在平帝周颐时期还是接见外臣的场所，周镇即位后，便将它封了起来。如今殿门紧闭，殿中一片寂寥，檐角的铁铃偶尔被风拂动，轻响一声。风雪穿过高耸的檐角，落进空荡荡的院落里。
　　禾夏跪在大殿外的石板上，一动不动，垂着眸看着反射在雪地上斑驳的树影。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的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禾夏没有抬头，只看见眼前的光被一道阴影遮去大半。豫朝皇帝周镇神色漠然，跨下台阶，停在了她面前。
　　禾夏没有像往常一样见礼，任凭周镇自上而下沉默地注视着她。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周镇才沉声问她，“九方辰在哪里？”
　　禾夏闻言，眼底那层沉沉的倦意忽然散了半分。
　　九方辰是北境第八世琼尊，北境兵败后，她在朗家出手前率先派亲卫将其送出雍仲宗，将其托付于天山东脉林家家主林昭。有他们世代扎根的兵力布局，朗琛率领的叛军必无能为力。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周镇话里那股压不住的怒气，还是不免哂然。
　　她缓缓抬起头，在雪地反射的强光中，她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什么，只剩一片模糊的亮，但混沌的眼眸仍透出嘲弄的笑意：“这不应该去问朗琛吗。”
　　周镇的眼神一沉。他蹲下身，伸手钳住她的下巴，“林夙已死，北境败局已定，你还想垂死挣扎吗？”
　　从他嘴里听到林夙的名字，禾夏的心口猛地一缩，巨大的痛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周镇盯着她，沉默片刻，又微微凑了过去：“父皇驾崩那年，我来北境许诺的话都是真的，你知道我一直不舍得。”
　　他像是急于证明什么，语气沉下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大豫才是天下正统。告诉我他在哪，我不会让你出事。”

　　禾夏没有说话，却忽然想起了嘉平十五年冬天的那个夜晚。
　　在北境南部云关守将白蒙被暗杀后，七世琼尊圆寂的消息被趁虚而入的豫朝细作撞破，消息传回帝都承天府，平帝勃然大怒。
　　急报传回雍仲宗后，禾夏因多日劳神，身上的雪缚又一次发作，她把自己锁在桑珠颇章的寝殿阁楼里，谁也不见。剧痛如霜雪漫过全身，一寸寸浸透骨髓，她蜷在地板上，全然听不见门外洛桑和央金急切的拍门声。
　　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她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温暖的蔓延开来，剧痛的骨骼像找到了固定的支架。她勉力睁开眼，发现竟是从东天山赶回来的林夙。他紧紧抱着她，一只手顺着她颤抖的脊背，一遍又一遍轻声说：“别怕，我在。”
　　那夜，林夙就这样抱着她，熬过了整整一晚。直到后半夜，她才慢慢缓了过来，靠在林夙肩头微微抬头王窗外看时，高原上万里夜空，漫天繁星如缎。
　　如同很多个普通的夜晚一样，她只能感受到林夙近在咫尺的气息。巍峨的宫殿外，风穿过经幡，呼啸穿过漫无边际的原野，这样的时光已经一晃过了很多年。

　　嘉平五年，统领北境的第七世琼尊九方朔圆寂。彼时北境诸族未附，与朗琛及朗家的争斗刚平息，朝局未稳。禾夏作为他亲自抚养教导了八年的学生，以北境杰察的身份压下了琼尊圆寂的消息，对外只称琼尊闭关修行，不闻外事。她一面秘密教导下一任琼尊九方辰，一面亲自把控朝政，并借琼尊之名安抚诸宗、调度粮马，暗中扶持林夙平定东脉天山叛乱，与其里应外合。自此，北境拥有了东脉天山强力的兵权支持，十二年间，她与林夙亲手打造了大豫以北牢不可破的防线。
　　但是她没有当好他的后盾。
　　嘉平十七年，平帝周颐以杰察禾夏欺君罔上的罪名在出兵讨伐北境，但却骤然重病驾崩，给了禾夏和林夙周旋的时机。在周镇与周锦争位之际，他们与周镇合作，以北境诸宗拥立之名声援周镇，两个月后，林夙在东天山西侧的岗钦宗大破忠于周锦的豫朝王军，也让大豫再无力分神讨伐北境。周镇斗倒周锦，即位为帝，改元永乐。禾夏顺势遣使入朝，贺新帝登基，代北境请罪，并请旨尊奉九方辰为第八世琼尊。九方辰尚且年少，诸宗闻之震动，但东面有林夙压阵，无人能撼动禾夏十余年间握在手里的全境兵力。一时间，各地异动未及成势，便被迅速荡平。周镇此时尚要倚重北境兵力，平定周锦在豫朝南部的残余势力，权衡再三，只得将此事按下不提。
　　永乐元年，禾夏主持祭天大典，奉九方辰继琼尊位于岚鸢神山。此后两年，北境与中央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太平。
　　然而于周镇而言，北境的兵力始终像一把悬在皇位头顶的刀。他不信任禾夏许下的承诺，也忌惮林夙坐镇东天山。随着周锦的势力被不断削弱，南部叛乱逐渐平息，大豫凭借辽阔的国土迅速恢复国力，周镇也终于将全境兵权握在了手里。北境能牵制他的筹码一点点消失，裂痕便从大豫朝廷一道道措辞越来越冷的诏书里，渐渐显露出来，两边维持了数百年的平衡已岌岌可危。
　　周镇很清楚，北境的长处在于兵力的天然优势，又恰逢禾夏这样一个能以强硬手腕把全境兵力调度起来的杰察。但北境诸宗各据一方，分散自守，这才是它真正的软肋。而此时，已被逐出北境权力中心的朗家，恰好成了周镇破局的关键。他暗中遣人入北境，许以朗家为首的西部、南部几个世家恢复旧地、免三年贡赋。
　　永乐二年冬，北境大雪。
　　周镇以北境犯边为名，调集关中兵马北上围攻东脉天山，一路收紧对东天山的包围。以林夙的兵力以及两人多年来的军事布局，周镇即使强力围攻，豫朝兵马也被拖在东天山关隘之间。但是此时，朗家率西部诸世家自江孜方向出动，牵制禾夏部署在西线的兵力，使其无力支援林夙。南部世家亦不满禾夏专权已久，从侧后压向东天山，林夙腹背受敌，最终陷入困局。
　　失去前线屏障的禾夏，从此彻底陷入困局。她与林夙在北境苦苦周旋十余年，最终败给了北境诸宗涣散的人心。

　　禾夏缓了好一会儿，才从一场长久的幻境里挣脱出来。
　　她用力推开了他的手，几乎是咬着牙说：“别做梦了周镇，你真让我恶心。”
　　在一片静寂中，周镇慢慢站起身，正了正声：“北境诸宗已经在递降表，九方辰藏不了多久，从你隐瞒九方朔圆寂消息的那一刻起，北境的败局早已注定，禾夏，你已经没有反抗的机会了。”
　　大雪纷纷落下，落在禾夏冰凉的脸颊上。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攥成拳，轻声说道，“周镇，林家尚有林昭，有他扶持九方辰，北境远比你想象的坚韧。周家夺走了我的父母，夺走了我的师长，而我错信了你，害死了林夙。如果可以……”
　　她顿了顿，抬起头，隔着纷飞的大雪望向周镇，声音一字一句地沉了下去：“我会亲自让大豫的气运终结在北境的手上。”
　　周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缓缓站起身，扶正了刚才蹲下时散乱的衣袖，再抬眼时，落在禾夏身上的目光只剩杀意，殿外一时没人敢出声。
　　许久，他对周围的侍卫沉声下令，“北境禾氏禾夏，擅自把持北境政局十余年，隐匿君丧，欺上罔下，目无君上，罪大恶极。即日起剥夺其杰察之位，废为庶人，明正典刑，即刻斩首。传令北境诸宗，晓谕各族——大豫的正朔，轮不到九方氏私相授受。”
　　他言毕转身，走出几步，终究还是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禾夏跪得笔直、毫无波澜的身影。风雪又从半开的殿门外灌进来，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他收回目光，又淡淡补了一句：“好好去向你的琼尊请罪吧。”言毕，袍袖一拂，转身带着侍卫离去。
　　不远处，宫门又重重落锁，沉闷的一声压下来，殿中便只剩下几个预备行刑的士卒。

　　禾夏轻笑一声，长久紧绷后的疲惫渐渐蔓延开来。她缓缓放松了始终挺直的脊背，抬起头又望了一眼天空，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
　　那时琼尊带她进承天府觐见，禾夏躲在琼尊身后，在明德殿见到了平帝身旁的三个皇子，她好奇地张望着几个年纪相仿之人，却没想到这是权力洪流背后一切悲剧的开端，他们此后的人生，都被推向了各自既定的命运。
　　“小禾你看，鹞鹰回来了，夏天又要到了。”
　　在最后一刻，禾夏耳畔忽然响起琼尊的声音。那是他圆寂那年，在桑珠颇章大殿中对她说的话。十数载光阴消散，那声音仿佛还带着笑意。
　　“老师，阿夙，对不起......”她轻声呢喃。血色在冰雪上无声漫开，一滴泪自她眼底滑落，没入霜雪之中，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歉疚。

　　永乐三年二月，北境杰察禾夏伏诛于承天府。
　　永乐三年四月，林昭收拢东天山残部，自北麓南下，破朗氏叛军于云关。朗家兵败，西部诸世家观望者纷纷倒戈。林昭乘势收复雪岚城，重掌东脉天山旧地，北境东线至此复通。
　　永乐四年初，九方辰授林昭北境都护，总领军政。林昭整编诸部，收拢天山南北散卒，清点粮仓马场，修复驿道关隘，复通粮道，北境复振。
　　永乐七年六月，北境自西侧挥师南下，连破河西、陇右诸镇，随后重兵扼守关隘，与大豫形成对峙之势。
　　永乐十二年十月，九方辰暗中扶持豫废太子周锦与裕王周铭举兵河内，直逼京师。周镇急檄诸镇兵力回防，豫朝大乱。北境乘之，突围破居庸关而入。
　　永乐十三年正月，林昭率北境军破承天府，虏周镇，周锦、周铭降，豫亡。距雪岚城之败，适十年之久。
　　二月，九方辰率北境诸部登临岚鸢神山，举行祭天大典。山巅遍布积雪，经幡猎猎作响，法号与诵经声在群峰间回荡。九方辰身着琼尊法衣，亲手煨桑，青烟直上，告慰天地魂灵。
　　永乐十四年三月，天下悉定。林昭积劳成疾，卒于承天府。九方辰扶柩归雪岚城，迎林昭子宥，共推即帝位，国号雍，改元天启。九方辰以琼尊监国，掌神权，裁大政。
　　永乐二十四年，九方辰卒于雍仲宗，未遗一言，亦未定嗣。
　　天光灰白，压着金顶，四野之间仿佛只剩风声，天地寂寥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