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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心的露水
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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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孙家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炕席被火烤得微微发烫,隔着薄褥子往上透热气。隔壁屋孙婶一家已经歇下,传来低低的鼾声,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轻响。沈云禾背对着那盏捻得很小的煤油灯,就着一点昏黄摇曳的光,悄悄摊开自己的手看。炕沿上搭着她那件洗得发白、肘弯处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灯芯捻得极小,只够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土墙上投着她轻轻晃动的影子。
白天薅草、翻地留下的伤都在:掌心里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疼又木,碰一下就钻心地刺;虎口被木锄头硌出一道紫印子,青一道红一道;手背上还有一道上午被树皮划开的浅伤,结了薄薄的痂,边缘发红。她那双手原是江南水乡里拿书本、做绣活的手,如今指节粗糙,掌心发硬,看得她心里发酸。指腹上新磨出的薄茧硬邦邦的,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又疼又涩,想起从前自己连提一桶水都嫌重,心里又怜又气,到底是自己从前没吃过苦。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南下的绿皮火车上,掌心那块印记渗出的碧绿水珠。她鬼使神差地摊开手,把掌心凑到灯影底下,借着那点微光细看——那块淡青色的云形印记还在,安安静静伏在掌纹之间,竟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像藏了一小片露水。
她屏住呼吸,试探着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按了按印记。只觉掌心一凉,印记里果然又渗出一颗小小的水珠,晶莹碧绿,比清晨草叶上的露还透亮,在昏黄的灯底下莹莹地闪了一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沈云禾的心跳得快了。她左右听了听,隔壁没有动静,这才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滴水珠轻轻涂在了手上最疼的那道划痕上。
水珠凉丝丝地贴上去,先是一阵微微的发麻,像有细小的清气顺着皮肤往里钻。可只过了片刻,那股火辣辣的疼竟一点点消下去了,先是刺痛变钝,再是发烫感退潮似的退去。她低头细看,那道浅浅的划痕,竟肉眼可见地淡了一些,红肿也消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猛地把手缩回来,攥在胸口,又怕惊动了隔壁的孙婶,死死咬着被角,捂着心口半天才缓过气来。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她吓得一哆嗦,等看清只是灯芯结了花,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后背竟沁出一层细汗。她忙把那只手缩进被窝,像藏着一桩天大的秘密,半天不敢大动。
第二天天不亮,公鸡刚打鸣,沈云禾就醒了。她悄悄坐起身,借着窗纸透进来的灰白晨光,再摊开那双手——昨儿破了的水泡不知什么时候平下去了,结了层薄软的新皮;虎口那道紫印也褪了大半,只留下浅浅一点淡痕;手背上的划伤更是收口得干干净净。她一颗心咚咚直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这不是做梦,那滴碧绿的水珠,是真的能让人好起来。
她坐在炕沿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半晌才慢慢把拳头握紧。这事她半个字也不敢声张,只牢牢藏在心里,连孙婶也不能说。她暗暗记下:这印记一日只出一滴,用一点便少一点,得省着,得用在刀刃上,万万不可露了破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事她连给南方家里写信都不敢提半句,只在信封里夹一片山里采的红枫叶,报平安的话写了又写,落笔却平平常常,半分异样也不露。
窗外渐渐亮了,屯子里响起开门声、水桶碰撞声,新一天的工分又要分派下来。沈云禾下了炕,用井台上的凉水洗了脸,凉水扑在手上,竟真的不怎么疼了。她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眉眼间那点刚下乡时的惶然,似乎淡了几分。
她越是这样想,心里越觉得踏实些:自己这一趟落到1968年这方黑土地上,兴许真带了些旁的东西来,是老天爷心软,给她的、在这苦日子里头的一点底气。只要把这底气攥紧了,往后再难的光景,她也能一步步熬出甜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