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星球橙子

6、第 6 章 有人问

　　有人问，世间有没有绝对的对错？
　　世间有对错，但从无绝对。
　　譬如你现在，引魔气入体修炼，在玉箫山上是错，在你心中却是对。因为你只是为了强大，为了自保，为了夏萧因别再担心，所以你是对的。
　　修魔的事情，你下意识向夏萧因隐瞒。
　　恰逢他最近在为群青会做准备，无暇多顾及你。
　　据说，在群青会上拔得头筹的人可以得到聚灵丹，而一枚小小的聚灵丹，可助人快速提升修为、突破境界。
　　人一旦得到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就会生出更多渴求。
　　夏萧因即将更为强大，你的不甘故态复萌。
　　从一开始想离开，到如今想追上他，和他并肩，和他一样强大。这好似遥遥无期，你被他远远甩在身后，远到他回头看不见你。
　　蓬勃的魔气流窜在经脉中，强势地将它们撑大。
　　卫子星敲你的头，叫你别心急。
　　不知道为什么，灵气会从你身体中溜走，但魔气却把你当成了一个容器，一味地往里钻。
　　对你问出的这个问题，卫子星默然，而你有自己的猜测。
　　或许是因为修炼它的人太少，就不便再挑挑拣拣。
　　那还蛮公平，对谁都一视同仁。
　　你继续修炼，加紧速度，对卫子星的劝诫置若罔闻。
　　你没忘记夏萧因又要离开。
　　出发参加群青会的前一夜，你们难得同在屋檐下。
　　夏萧因梳洗后，在拆头发。
　　你环住他的脖颈。
　　秀发散落，如云一般披在肩头。
　　你嗅到发间的花香，感叹他如芝兰玉树般美丽动人。
　　他美，他极美。
　　揽镜相照，两张相似的脸庞，花开并蒂，各表一枝。
　　你不免自惭形秽。
　　夏萧因抬眸，看向镜中躲在他身后的你。
　　你长大了，却又不复青春。
　　他随意挥霍的时光里，竟然有皱纹爬上你眼角。
　　他拉过你一截小臂，充盈的血肉在皮下干瘪，血管隆起变粗。
　　悔恨，痛恨……
　　与他无限延长的寿命相比，你成了朝生暮死的蜉蝣。
　　下巴抵在夏萧因头顶，你伸长手越过他，扣下那面镜子。
　　“别看了。”
　　“不看了。”
　　视线略过他头顶，胸前微敞的衣领处，那颗痣红得那么艳丽，你悄悄遮了去。
　　夏萧因好像忘了，修仙问道，修得是自己长生，不是替旁人求。
　　△
　　这是你第一次来到广场上，一直以来你畏惧大殿上那些各异的目光，表面上你云淡风轻，但你下山时是从后山走的。
　　手心里攥着为夏萧因新做的剑穗，他的剑穗旧得很快，你要做好多，他才能随时换。昨天晚上，你忘记为他换上新剑穗，现在特意来送给他。
　　你靠近了他们。
　　青玉石板铺成光滑的地面，正中央摆着一个八卦阵。
　　前往参加群青会的弟子都在此聚集，三五成群地闲聊。
　　夏萧因渊静自持，长身依靠树干，立在最边上。
　　你离他越来越近，斑驳错落的影子盖住了他脸上那一层淡淡的倨傲。
　　你瞧见许多人慢慢簇拥在夏萧因身边。
　　仰慕的、喜爱的、羡慕的、嫉妒的、渴望的……各色的目光围绕着他。
　　你在远远看着。
　　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哥哥了。
　　从什么时候起……
　　是你追不上他，还是他抛弃了你？
　　如火燎一般，汗毛卷曲，肌肤干涸。愤怒烧红你的脸颊，浑身都在发烫。
　　脑海好像要被融化，满脑子都是你不想。
　　不想他成为谁的朋友、谁的师长、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由他为中心的脉络向地底扎根，展开花一样的根须，在地上头长出蓊郁的叶。盘根错节，层层叠叠，你找不到你在哪？
　　他只能是你一个人的哥哥——
　　“夏萧因！”你大喊，像从杜鹃的鸟喙中啼出一口血。
　　轰然，你眼前一黑。
　　剑穗最终没送到夏萧因面前。
　　昏倒前最后一声啼鸣似乎也是你的错觉。
　　广场上的众人都登上飞舸后，才有人发现在地上挺直的你。
　　小姑娘一路打听将你送回去，还羞红了脸磕磕绊绊向你倾诉对夏萧因的崇拜和藏不住的爱慕。
　　红透了的脸颊是艳红的桃李。
　　临别时，她站在门外，脚尖一踢一踢地，犹豫着拜托你向夏萧因传达一丁点儿她的情愫。
　　“一点点就好了，”小姑娘伸手比划，“叫他能记得就好。”
　　可爱、天真又懵懂。
　　你靠着门框，神情姿态与白日里的夏萧因无异。
　　小姑娘脸愈发红，她背过手低下头，“姐姐，你和夏师兄好像啊，都好好看。”
　　少女心事几多情，绕着夏萧因没完。
　　你心烦，利落地关上门。
　　小姑娘被你挡在门外，气鼓鼓地锤了几拳。只是没想到，临走时，她还是不忍心关心了你一句，“姐姐，夏师兄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
　　眼中忽然酸涩，才发现蜡烛烧过了头，飘出一点灰烟迷了眼。
　　夏萧因啊夏萧因，你瞧瞧，所有人都知道了，离开你我自己恐怕过得不好。
　　△
　　前几日你昏迷得不明不白，左右想了一圈，怕是跟你修炼的魔气有关系。
　　师姐不能去寻，你只能来到藏书阁找卫子星。
　　他还是一身从头到脚的黑袍，只不过边缘绣了暗纹。
　　被封禁的人衣服倒是不重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享福。
　　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卫子星反而没个正形，浑不在意地用他粗哑的声音调笑：“说了让你别心急。怎么，为了帮你的子星哥哥出去，这么刻苦努力啊！”
　　“有劳，有劳。”
　　“所以，我是走火入魔了。”你习惯了他说话吐三分藏十分，自己做出了推断。
　　“嗯，我劝你量力而行。”卫子星捡了几块你带的糕点放进嘴里咂摸，“她不是闭关了吗？你怎么还有这些糕点。”
　　你将满满一盘子都推给他，“你慢慢吃，姐姐做了足够吃到她出关的份量，就怕你吃不到。”
　　兜帽下，卫子星隐约翻了个白眼。
　　他塞了自己满满一嘴，“下次你叫她换个味道，吃那么久也不怕我吃腻。”
　　“好！”你笑着应他。
　　卫子星一边擦干净手上的糕点碎屑一边问你：“你哥去了群青会？”
　　你手上还在誊录，只是点头回应。
　　“”魔气深重，结怨念而生，修炼者不得其法，轻则凶恶癫狂，重则爆体而……“”
　　“当年，我就是在群青会被害，根骨尽废，修为全失。”
　　笔在纸上重重摁下一点。
　　你拍案而起，气浪掀翻笔墨，全倒在卫子星身上。
　　你深深看他一眼，掀开的兜帽之下是花白的长发和苍老的容颜。
　　而那一双火红的眼睛，永远不熄不灭。
　　你顾不得再想别的，夺门而出。
　　身后，卫子星捡起纸笔，就着那一点，补全了一个“亡”字。
　　小妹妹，你可千万别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