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星球橙子

7、第 7 章 一轮又

　　一轮又一轮的比拼并没有消耗夏萧因的力气。
　　千刃壁的悬崖边上，他用剑尖勾住了对手的衣领。往回一挑，将人拽回了擂台另一边。
　　待他站定后，稍一拱手。
　　“承让。”
　　他又赢了。
　　从砸塌了的废石堆里爬出来的那人尚不能掩饰自己眉眼间的愤恨不甘，两只眼瞪得牛眼般大，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的破布条子随风招摇。
　　夏萧因长身玉立，手按在腰间配饰上，转身便要离去。
　　“凭什么！？”那人嘶吼。
　　夏萧因哂然，微微侧头，足以让对面看清他唇角一抹浅笑。
　　擂台赛即将结束，最终胜出的十个人可以进入秘境，在秘境中最先将神器带出的人获胜。
　　这就很有意思了。
　　秘境成为斗兽场，十个人在里面争来夺去，不管再团结，最后都会因为唯一的胜利争斗到不可开交。
　　据说上一届群青会，玉箫山掌门之子，百年一遇的天才——卫子星便在此陨落。
　　秘境开启在即，夏萧因成功拿下进入的名额。
　　但他并不开怀，此时正站在悬崖边上，俯瞰底下黑压压的一道深渊。
　　师尊临行前的叮嘱尤历历在耳。
　　“夏萧因，你必须赢。赢得魁首，光耀门楣……”
　　“务必——”
　　素来冷寂的声音忽然拔高，眉梢吊起她的眼角，师尊目眦欲裂，“为我儿报仇！”
　　隐匿在她心中数十年的仇恨一朝喷涌，便如烈火焚心，烧得她神魂俱灭。
　　夏萧因颔首，这是他当年答应换你留在玉箫山的条件。
　　舐犊情深，母亲对子女总是如此。他这些年，长兄如父亦如母，对你的情深却不止于此。
　　那些辗转反侧在你身上留下的深浅吻痕，一一宣告他的不耻。每每望见你懵懂的神色，他心头一跳而过的是羞愧还是快慰？
　　夏萧因不知，但他渴求更多……
　　忽而风起，穿过山石密密麻麻的空洞，呜咽声声，如泣如诉。
　　雨滴穿云坠地，灰白石板上洇出点点墨色。
　　下雨了，你外出时带伞了没？
　　雷声隆隆，闪电劈开乌云，大雨倾盆而泻。
　　眼皮睁不开，有雨水沿缝渗入眼眶，你越是眨眼，眼底越是涩痛。
　　你夹紧马腹，缰绳被你绕到最短，死死勒进掌心。盘山路，马蹄踏上料峭的山石，马背上颠簸，五脏六腑都跟着震。
　　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你该骑着飞马在空中疾驰。
　　你咬牙，在马背上伏得越来越低。大雨摧折树枝，似乎也打弯了你的脊背。
　　夺路下山时你不知路在何方，不知如何前往。痛苦攫取你的神思，你穿过密林，跨过江河，凭借一种笃定要找到夏萧因。那种笃定深深植根于你心间，源自你们双生的感应。
　　你不知在这暴雨中行走了多久……
　　雨停了，天是死鱼翻出的白肚，阴惨惨一片。
　　前方是属于城镇的青石板路，在雨后湿漉漉的。
　　你翻身下马，终于来到了千刃壁脚下的小镇。
　　躲雨的商贩们鱼贯而出，高声吆喝着售卖丹药法宝。
　　你放走了被你强征的马儿，它打出一个响鼻，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终于，你看清了它那疲惫倦怠的神色。
　　“多谢。”你最后怜惜地抚摸它的鬃毛，看着它跑远，在远处变成红豆粒的大小。
　　一路上，你向夏萧因传讯，得到他小心谨慎保全自己的保证，可心底的不安挥之不去。终于，你来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却被告知无法相见。空无一物的你连进入会场的资格都没有。
　　满身的疲惫，阴干后的衣料皱巴巴缩成一团，散发出浓烈的酸腐气。你扶着墙根作呕，用内里稍显干净的棉布擦去脸上的泥泞，头发结成团早就梳不开了，用五指拢了拢，才勉强整齐。
　　不知你还能继续做什么，千里奔波不过徒劳，你本来就做不了什么。或许那只是莫须有的不安，自然有人为他打点提防，你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夏萧因那么厉害……
　　颓丧地倚着墙根席地而坐，你垂头看来往的脚步。
　　有人在你面前站定。
　　△
　　斜风细雨，雨滴漂浮在阵法之上，汇成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流向中心。
　　夏萧因与其余九人围绕法阵站了一圈。雨丝如针扎般穿透他的外袍里衣，暗中升起的阴寒直逼心间。
　　沉下眉头，夏萧因环顾四周，灰白天幕下，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他握紧手中佩剑，打起万分的精神。
　　訇然，飓风搅动墨云，形成一个浓黑的漩涡，秘境缓缓打开，虚空中仿佛睁开了一只眼睛，它深邃而宁静，正注视着他们十人。
　　那九人皆是一惊，踱步不前，仅有夏萧因率先纵身跃下。
　　在真正踏上土地之前，一股温暖的洋流将他包裹，仿佛陷入胞宫的羊水中，他感到如同婴儿般的温暖与安全。眼前漂浮出一片梦幻的色彩，缤纷的花瓣在蔚蓝的海水中洋洋洒洒，随波逐流
　　坠落，不断坠落，夏萧因沉入深邃的海沟，随后鼻尖嗅到草木泥土潮湿的腥气。
　　他低头看见折倒在鞋尖缀着水珠的青草，举目四望，密林围成一口天井，仅有一束白色的光柱从上方投下，照亮飞扬的细小灰尘与孢子，它们本在空中静止，却因为外人的到来四处浮动。
　　夏萧因静立片刻，转身拨开草木向更深处走去。
　　一切又恢复宁寂，直到剩下九个人到来
　　他们四散跌落，翻身跃起时，浑身的草叶被抖落，周围早已不见夏萧因的人影。
　　“可恶，叫他强占了先机”其中一人道。
　　“谁让我们不敢先一步跳下来”有人摊开地图，她拿出萤石照亮，乳白色的光芒温润，落在地图上显出金色的脉络
　　“呵，你最好祈祷他别最早找到神器，不然，你就看不见那张小白脸了。”光着膀子的凶悍男人肩上扛了一把寒铁大刀，他对着看地图的女人喊道。
　　女人合上地图，萤石飞到前方，她横了一眼莽汉，“是吗？那我希望最后神器和那张美人面都落在我手上。”
　　“你，干活。”她推推莽汉，抬起下颌示意前方的树林。
　　莽汉会意，一刀挥下，大片树木朝两边倒塌，为九人开辟出一条道路。
　　摇着折扇的白面书生领头，微眯的双眼从缝里漏出点点寒光，他笑着开口：“别担心，外面都准备好了。一切都万无一失。”
　　扇柄轻点肩头，他又笑眯眯地朝向女人说：“你放心，人和物，总有一样你不会失手。”末了，他顿了顿，“毕竟，风水轮流转，今年到你家。”
　　众人听罢，具是心领神会，一方天地间，竟只剩下他们的欢笑声声。
　　折扇掩面，书生满意地看着这幅其乐融融的画面。
　　大家本可以相安无事的，不是吗？是玉箫山硬要打破十大宗门苦苦维系的平衡，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出手。从前的卫子星，如今的夏萧因，可惜，真是可惜，但这可怪不得他们。师命难违，天道有常……
　　黑暗的洞穴，有暗河流经深处，水流冲击岩壁，有水滴从头顶滴落，滴答滴答。迸溅出的细小水花飞到你脸上，慢慢打湿了眼睫、口唇。
　　干裂的唇抿进一点湿润，你动了动被捆作一团的手脚，抬起沉重的眼皮。
　　魔气时隐时现，你对它的运用尚且不纯熟，而那伙人在你意图反抗时就抢先夺走了你身上所有的法宝灵器。
　　现下，你一无所有，眼前一片黑暗，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夏萧因还没死。如若他出事，你自然也会被抛弃或者杀掉。
　　弯起的嘴角扯到嘴上的裂痕，你自不量力，却笑得更深。
　　“有人吗？”嗓子干痛，你竭力吐出几个字，之后不住地咳嗽，声音碰上岩壁，又传回来，久久未停。
　　洞口终于有了动静，一道年轻的男声说：“夏萧因的妹妹不过凡人之躯，我们去看看吧，别让她在派上用场前就死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极为轻蔑地说：“果然是个名副其实的废物，这才哪到哪，我还没用对付修士那一套对付她，这就不行了。”
　　“说那么多干嘛，快点去看看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举起萤石，往你面上照了照。
　　“脱水了，你去拿水囊来。”
　　被吩咐的人“啧”了声，“麻烦！”眨眼间，他翻手，饱鼓鼓的水囊便出现在他手心。
　　你被掐着下巴，被迫仰起头，清凉甘甜的泉水被灌进你口中。
　　充满恶意的话自头顶传来，穿过耳膜，“你这么个累赘，夏萧因怎么不把你丢了！”
　　“我要是他，没入仙门前就会把你卖了，哈哈哈，不会像他一样愚蠢到给自己留下一个不堪一击的弱点！”
　　由上而下倾倒的水柱炸开，面前两人的身影重叠交映在剔透的水珠中，又迅速破裂。你眨动双眼，只看到他们扭曲折叠的面容上四只竖起瞳孔的眼睛闪烁起猛兽捕获猎物的狂喜。
　　幽晦的恶意，正如你从前在玉箫山经历的，针对夏萧因的嫉妒转为忮忌，他们恶毒地仇恨，最终把伤痛施加于你。
　　你是一张筏子，在恨海沉沉浮浮，将心伤神碎如数渡给夏萧因。
　　于是，他们隐秘地欢欣雀跃，快慰到以为自己能够凌驾于夏萧因之上，看他痛苦，看他挣扎……
　　水打湿了领口，肌肤与布料黏在一起，你扭扭脖子。
　　那两人喂完水后，没有走出去，反而留在你身边，开始布置法阵。
　　水晶石被摆放在你的正前方，倒映出石壁上苔藓的荧荧绿光。
　　他们拿出带有倒钩的铁链，在你身上比划着从哪穿过去才不会穿透内脏令你失血过多而死。
　　“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你抬起头，平静地向两人发问。
　　他们似乎觉得好笑，你那一张脏乱的脸，在他们眼中是如此天真愚昧。
　　是谁愚蠢？是谁天真？如果他们能光明正大地取胜，又何必费尽心机将你掳走囚禁，预备以你为威胁。
　　你眨眨眼，继续盯着对面的人。
　　“小狗都知道撒尿圈地盘，不让别的狗进来。”态度一直轻蔑的男人，用手背拍了拍你的脸，“看来夏萧因真的把你养成了一个蠢货，不仅敢一个人下山，还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稍为温和的人反而纠正道：“我们不是非要杀了他，掌门与长老们也曾向他抛出过橄榄枝，可惜他拒绝了。”这人阴笑一声，“而且，除了杀他，我们也可以毁了他。”
　　“你在玉萧山多年，可曾听说过掌门的儿子卫子星？百年难遇的天才，不明不白地死了，但当年我们可没下死手。他只不过是根骨尽折、筋脉皆断、修为全失，玉箫山掌门，他的亲生母亲，呵，却对外宣称人死了。”
　　“自己的亲娘都嫌弃他是个废物，抛弃他咯！”
　　“哈哈哈——”
　　他们又开始笑，声音尖利刺耳。
　　原来如此，你垂下眼眸。
　　你跌跪在岩石上，苔痕青绿，湿黏滑腻，耳边飘然响起临走前卫子星对你说的话。
　　年轻修士的容颜本该丰神俊朗，可他却垂垂老矣，病骨支离，生活在囚笼中。
　　夏萧因，和他，何其相似……
　　脸上湿哒哒的，你撇过头，瞥见自己的锦囊被随意丢弃在一边。
　　你也笑，扯开嘴角，无声地笑。
　　废物好啊，在他们眼里当个废物挺好的。
　　膝盖一滑，穿过你四肢与琵琶骨的铁链当啷作响，贯穿处衣料的颜色越来越深。
　　“如果不想我死了之后失去利用价值，就去拿止血药。”
　　“我流血了。”
　　你声调平平，像河道平整的冰面。
　　两人的狂笑戛然而止，四只转动的眼球向下。
　　被贯穿的伤口，血汩汩地流。
　　霎时间，浓厚的血腥味弥漫整个洞穴。
　　倒挂的血蝠开始躁动，它们震动翅膀，竟是要俯冲直下，朝你而来。
　　二人一时怔愣，两相对望，最终确定了谁也没有药的事实。
　　未曾淬体的凡人身躯，竟然这么弱吗？顾不得再多想，散漫的二人一下子慌乱起来，匆忙竖起一道屏障，勉强抵挡血蝠的奔袭。
　　连将你当做筹码时，也未曾上过心。
　　“去我的锦囊中拿。”你转头示意，异常冷静。
　　他们抓起锦囊，瓶瓶罐罐被一股脑倒出来，咕噜噜滚了一地。
　　“哪一瓶是止血药？！”说话的人气急败坏。
　　他们趴在地上翻找。
　　“右边那个白色瓶子，不对，好像是绿色的，啊？不是，应该是中间带木塞子的。”
　　他们左翻右找，你笑吟吟看着。
　　言语间的戏弄太过明显，其中一人拿起匕首，刀刃贴上你的脖子。
　　突然，铃声大作，面前的水晶石白光乍现，洞穴一时亮如白昼。上空中夏萧因与几个陌生人的身影来回闪现。
　　虚空中，有人看了你一眼，下一瞬，刀刃割开你的袖子，手臂上刹那间血流如注。
　　你痛苦得呻吟出声，恍惚间听到夏萧因的呼喊。
　　△
　　被九人围困在中央，夏萧因稍稍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面上平静如水，默默与几人对峙。
　　有人喊他交出神器，夏萧因淡笑，看似渊静自持，眉宇间却含着不可一世的轻狂倨傲。看得几人恨恨咬牙。
　　“就凭你们……”夏萧因淡然开口。
　　身抗大刀的力士按耐不住率先出击，他举刀挥砍，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夏萧因当头劈下。
　　却见灵光一闪，眼前已是空无一人。
　　夏萧因飘然停在力士身后的半空中，白发无风自舞。
　　抬脚踹向力士的后心窝，将人踹向一旁的树林中，伴随飞扬的尘土，他补上了后半句话，“还不够资格。”
　　女人受不了夏萧因的轻视，甩出的长鞭宛若游蛇般缠上他的小腿，想要狠狠将人拽下。
　　长鞭上腾腾的火焰燎去布料，炙烤皮肤，夏萧因顺势下跌，旋身间抽出灵剑，剑身裹着长鞭，他接着向上飞去。
　　鞭子吊起女人，夏萧因挥剑一甩，长鞭节节碎裂，女人被甩飞出去，在地上跌了几个跟头。
　　身侧突然掀起狂风，枯枝烂叶在旋涡中乱卷。
　　是白面书生打开折扇，扇了扇。旋即，他腾空而起，立在树梢上，温润地朝夏萧因一笑。
　　藏在风沙中的暗器朝夏萧因面门袭来，他念诀，跃身飞出风暴中心，并指一点，冲天土墙拔地而起。
　　暗器被一一挡下，在空中折回，书生收了扇子，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正色。
　　几人对视相望，旋即放弃了一一对战，三人合围，剩余六人便做伏击。
　　接连不断抛出的灵力震出余波，慢慢令他应不暇接。
　　侧身再次躲过攻击，夏萧因眉宇间已是满含不耐。
　　他们似怎么也甩不开的狗皮膏药，死死粘牢了他，纠缠不休。
　　夏萧因蹙眉，不由悲戚，或许，当年师尊那个孩子也是他这般境地。只不过群青会五十年一届，面前这几人早已不是当年的人。
　　长鞭倏尔勾住他的腰；刀尖刺向面门；尖刺裹着寒冰冷风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