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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市井同席 。 ...

  •   青布马车颠簸着穿过幽深的安宁坊,车轮碾在覆满硬冰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有节奏的辘辘轻响。随着车速渐缓,车窗外单调呼啸的朔风声,不知从何时起,被铺天盖地涌来的喧嚣市井人声彻底淹没。

      厚毡车帘被凛冽的晨风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柴火焦香、滚烫面汤、炸油糕甜腻与胡椒辛辣的热气,顺着缝隙直往车厢里钻,将方才皇城里带出来的森冷肃穆涤荡得干干净净。

      夏知凌哪里还坐得住?

      方才那点与萧辞衍划清界限的别扭瞬间抛到了脑后。她一把掀开半边车帘,将整颗小脑袋探了出去,清澈的杏眼里顿时倒映出满街流光溢彩的烟火人潮。

      朱雀大街两侧鳞次栉比的铺面早已门户大敞,青红酒旗在风雪里猎猎飞扬。沿街密密麻麻支起了连绵不绝的油布棚子,蒸笼白气冲天而起,宛若游龙翻滚;大铁锅里的滚油滋滋作响,炸得金黄酥脆的馓子翻滚其间;往来百姓虽着粗布棉袍,面上却洋溢着过节的红润喜气,挑担的货郎扯开嗓子叫卖,垂髫小儿裹得像个棉球,在雪地里追逐扔着雪团,嬉闹笑骂声不绝于耳。

      夏知凌看得入神,喉间悄悄咽了口唾沫。

      还没等她看够街角的捏糖人摊子,腹中冷不丁传来一阵极其清晰响亮的“咕噜——”。

      声音沉闷突兀,在平稳前行的马车里回荡得尤为分明。

      清早被祖父的礼仪规矩拘着,她只胡乱抿了半口冷茶、咽了小半块干硬的寿桃点心,折腾了这大半个清晨,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夏知凌浑身僵直,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飞快缩回身子,两只小手死死按在小腹上,将脑袋深埋在狐裘大领里,窘迫得恨不得立时跳车逃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短促、极轻微的轻笑。

      夏知凌猛地抬起头,正好抓见萧辞衍唇角微翘、尚未来得及压下去的一抹弧度。

      少年原本清寡冷淡的面容,因着这抹转瞬即逝的弧度,竟生出几分鲜活俊朗来。

      见她瞪大眼睛抓包,萧辞衍眉梢微微一挑,倒也坦然自若,只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挪向车窗外,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冷峻,仿佛刚才那声笑不过是风刮进来的错觉。

      “笑什么笑?!”夏知凌恼羞成怒,压低声音磨牙。

      萧辞衍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翻飞的落雪:“本殿下受过严训,无端不笑。”

      “你分明听见了!”

      萧辞衍转回眸子,漆黑的视线落定在她通红的耳垂上,神色自若地吐出三个字:“听见了。”

      夏知凌一口恶气堵在胸口,险些背过气去。

      这人从小到大嘴上就没半句饶人的好话!

      她索性不再同他斗嘴,眼见马车拐过街角正要停驻,不等温迟在车外稳好车凳,夏知凌一把撩开厚毡帘子,纵身便轻巧地跳了下去。

      双足踏进松软的积雪里,扑面而来的浓香瞬间勾直了她的魂。夏知凌头也不回,提着裙裾直奔街口那家支在老槐树下的馄饨水饺摊。

      “小姐慢些!”车外的婇媛惊呼,只得一路小跑跟上。

      萧辞衍挑帘下车,抬手掸了掸貂裘上沾染的浮雪,步履从容沉稳,不疾不徐地随在几步开外。

      冬至集市上当真是摩肩接踵,夏知凌身形玲珑纤细,像条滑溜的小泥鳅般在拥挤的人潮里乱钻。前头一个五大三粗的挑夫担着两筐带霜的冻梨正侧身避让马车,扁担横飞,眼看着就要直挺挺撞上夏知凌的面门。

      夏知凌正偏头瞅着旁边的油炸馓子,浑然未觉。

      电光石火间,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自斜侧里骤然伸出,虎口张开,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掌带着干燥沉稳的热度,掌心骨节分明,指节带着常年握兵刃留下的微茧。手腕上一股沉稳的力道猛地向后一收一转,夏知凌整个人便如陀螺般被带得凌空转了半圈,轻飘飘撞进了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前,险险避开了那根粗硬的扁担。

      两枚冻梨擦着她的兜帽滚落,砸在雪地里摔得粉碎。

      夏知凌心头狂跳,鼻端尽是清冷的雪松寒香。她脚步踉跄了一下站定,仰起头,正撞进萧辞衍低垂沉敛的黑眸里。

      少年眉心拧成了一个结,眼底翻涌着极淡的冷意:“出门不带眼睛,留着喘气用?”

      “我、我哪知道他突然转身……”

      夏知凌惊魂未定,嘴上却硬是不肯服输。她挣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揉了两下,小声嘟囔:“凶神恶煞的作甚……出来玩还要受你管教。”

      萧辞衍冷笑一声,甩开大氅背过手去:“若不是答应了看顾你,本殿下方才真该让你撞碎两颗门牙。”

      夏知凌冲他后背偷偷做了个鬼脸,转头熟练地冲摊子前挥汗如雨的掌柜扬声喊道:“店家!要两大海碗鲜猪肉大葱水饺,多浇红亮辣油,多撒小葱碎!”

      说罢,她一矮身,钻进棚子角落里一张擦得发亮的榆木长桌旁坐下,两手托腮,眼巴巴地盯着翻滚的大铁锅。

      萧辞衍跟了进来,撩袍坐在她对面。

      木棚逼仄低矮,桌凳上难免带着些陈年油渍,空气中弥漫着猪油与面汤的浑浊气息。两旁食客尽是些扛大包的苦力、行脚的客商,光着膀子划拳喝着劣酒,喧哗叫嚷。

      唯独萧辞衍端坐在破旧的长凳上,脊背挺直如修竹,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玄狐大氅被他随意收在膝头。即便一言不发,周身散发出的清贵冷冽之气,也硬生生将喧闹的小摊割裂开来,引得周遭食客频频侧目,低声议论是哪家贵介公子微服巡街。

      夏知凌瞧着他这副如坐针毡、明明嫌弃却又要强撑皇子威仪的拧巴模样,心底的小郁结瞬间烟消云散,抿着唇笑得肩膀直颤。

      不多时,粗陶大海碗盛着两碗热气蒸腾的水饺“咚”地一声撂在木桌上。

      汤水清亮泛着骨油花,白白胖胖的大水饺在翻滚的辣油里沉浮,碧绿的葱花与猩红的辣子交相辉映,香气扑鼻而入。

      “二位客官趁热吃,小心烫嘴!”掌柜抹了把汗,吆喝一声便去招呼下一桌。

      夏知凌胃里的馋虫早被勾得翻江倒海,当即抽出一双竹筷,在掌心顿了顿齐整,夹起一只滚圆的水饺吹了两口热气,一口咬下半个。

      外皮筋道爽滑,裹着紧实鲜嫩的肉馅,滚烫鲜美的肉汁在舌尖骤然爆开,顺着喉咙滚入腹中,一路暖到了脚底板。

      “唔……好吃!”夏知凌满足地眯起双眸,颊边漾开两只浅浅的梨涡,像只终于偷吃到了小鱼干的幼猫,浑身透着舒展的惬意。

      一连吞下两只,她才抬眼看向对侧。

      萧辞衍坐得笔直,面前的粗陶碗冒着滚滚热气,他手里捏着竹筷,指尖微紧,视线在碗沿那处微小的磕碰缺口上停留了片刻,迟迟未动。

      他自幼长于琼楼玉宇,金樽玉馔,膳房送上来的珍馐无一不是精雕细琢、银针验毒,何曾踏足过这等市井露天小摊?

      夏知凌眼珠一转,放下筷子,故作惋惜地探过身去:“哟,六殿下金贵玉叶,想必是咽不下这等凡俗粗食。也罢,别委屈了殿下的金口,这碗我替你解决了,免得浪费银钱。”

      说着,白生生的小手便探向了他的大碗。

      手腕刚伸至半途,萧辞衍长臂一展,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背。

      掌心微凉,力道却不容撼动。

      萧辞衍眸色深沉地刮了她一眼:“谁准你动的?”

      他收回手,执筷夹起一只饱满的水饺,学着她的模样吹散表层的浮油热气,微微蹙眉,矜持地送入口中。

      原本以为粗陋难以咽下的市井吃食,在入口的瞬间却打破了他的成见。没有宫廷御膳那些繁复虚饰的香料,肉馅纯粹扎实,葱香浓郁,混着辣油的微辛与骨汤的醇厚,在这呵气成冰的冬日里,竟透着一股直抵肺腑的畅快。

      萧辞衍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原本紧绷的肩颈随之稍稍松弛下来。

      夏知凌托着腮,满脸戏谑地凑近,眸光晶亮:“如何?本小姐没诓你吧?是不是比你们御膳房那些冷冰冰的雕花豆腐强上百倍?”

      萧辞衍咽下水饺,慢条斯理地抽出袖中方帕按了按唇角,面不改色道:“尚可,粗陋了些,勉强果腹。”

      “死鸭子嘴硬。”夏知凌轻嗤一声,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那碗热腾腾的美食。

      满满一大海碗下肚,连汤都喝了个精光。浑身的寒气被热汤彻底驱散,鼻尖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畅快。

      夏知凌极为豪气地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桌上,跳起来一把拽住萧辞衍大氅的袖角,拖着他就往外走:“快走快走,咸的下肚,嘴里发淡,非得去寻些甜食压一压不可!”

      萧辞衍被她扯得步履微快,眉头微蹙:“方才吞了十二只水饺,连汤带水咽下去,你这肚皮属无底洞的?”

      “你懂什么!吃甜食那是另长了一个胃!”夏知凌理直气壮,头也不回地拉着他顺着人流挤入正街。

      前头不远处,一口支在推车上的大铁锅周围挤满了大人孩童。

      黑亮滚烫的细砂在铁铲下翻滚如潮,一颗颗油光水滑、紫红油亮的板栗在沙海里炸出清脆的裂响。甜腻醇厚的焦糖香气乘着西北风,霸道地漫过了整条巷子。

      夏知凌闻着香味双眼直放光,拉着萧辞衍挤到摊前:“店家,称一整包,挑个大皮薄的装!”

      片刻功夫,一个用粗黄油纸包裹、热得几乎烫手的厚纸包便塞进了夏知凌掌心。

      滚烫的温度隔着油纸传到掌心,正好捂热了她方才在风中冻得僵硬的十指。夏知凌迫不及待地捏起一颗,指甲微一用力,咔嚓一声脆响,紫红的硬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金黄泛油、软糯热腾的栗肉。

      她哈着热气将栗肉丢进嘴里,焦甜软糯的滋味在齿颊间化开,甜得她眉毛都舒展开来:“香!太香了!”

      萧辞衍站在她身侧,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手翻飞剥栗子的猴急模样,唇角轻勾,冷嗤道:“没出息。宫里少你栗子吃了?”

      夏知凌又麻利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反唇相讥:“宫里的栗子由内侍剥好摆在白玉碟里,端上来早凉透了,干瘪无味,哪有这般现炒出锅的软糯滚烫?你这种生在福中不知福的木头,压根不懂市井妙趣。”

      萧辞衍嗤了一声:“市井俗物,也就你当成稀世珍宝。”

      “是是是,六殿下清高无双,不食人间烟火。”夏知凌将剥好的半颗栗子在手里颠了颠,作势要递过去,“那这刚剥好的甜栗子,高风亮节的六殿下定然是不屑一顾咯?”

      萧辞衍扫了一眼那颗冒着热气、金黄软糯的栗仁,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到底还是偏过头去,神色漠然:“拿开,脏死了,不吃。”

      “不吃拉倒,我自己吃两颗!”夏知凌一口吞下,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两人顺着长街缓步前行。

      冬至的正街当真热闹非凡,沿街挂满了绘制精巧的羊角防风绢灯,吹糖人的老师傅腮帮鼓起,眨眼间便吹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大公鸡;走江湖的汉子光着膀子口吐烈火,引来满堂喝彩;还有各色编织的草蜢、悬空的纸鸢,琳琅满目,看得夏知凌目不暇接。

      她怀里揣着热栗子,脚步轻快,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走着走着,夏知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疑惑。她放缓脚步,转过头狐疑地打量着身旁长身玉立的少年。

      “萧辞衍。”

      “何事?”萧辞衍目视前方,双手拢在大氅袖内,步履平稳从容。

      “我方才在宫里求了你好一阵子,你死咬着不松口,怎的后头我提了个人情,你就转了性子应下了?”夏知凌偏着头,清澈的杏眸里全是审视,“这不像你的行事作风,你是不是憋着什么坏,等着日后拿捏我呢?”

      萧辞衍脚步未停,眸色微敛,淡声道:“本殿下行事光明磊落,何须憋坏?”

      “那你为何答应得这般痛快?”

      萧辞衍侧目睨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波澜:“第一,你欠我一个人情,白送上门的话柄,不要白不要;第二,若是由着你孤身翻墙出宫,以你那横冲直撞的性子,不到午正便能惊动金吾卫。到头来父皇震怒,太傅受牵连,本殿下身为皇子,坐视不理亦要担个失察之责。”

      他顿了顿,冷冷补充:“两害相权取其轻,看着你,省心。”

      夏知凌被他这一通冠冕堂皇的说辞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揉了揉鼻尖,小声嘟囔:“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分明就是自己贪玩想出宫,偏要拿我当幌子。”

      “你说什么?”萧辞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压视过来。

      “没什么!”夏知凌脖子一缩,嘴硬道,“既然嫌我麻烦,那咱们各走各的,待会儿谁也不许管谁!”

      “求之不得。”

      萧辞衍回得斩钉截铁,甚至连半刻迟疑都没有,径直迈开长腿朝前行去,玄黑的貂裘大氅在寒风中划过冷硬的弧度。

      夏知凌立在原地,看着少年毫无留恋的决绝背影,气得直磨牙。

      可不过两息功夫,前方拥挤的人潮猛地一涌,几个勾肩搭背的酒客跌跌撞撞冲过来,险些将她撞翻在地。眼看着萧辞衍的背影就要被沸腾的人海彻底淹没,夏知凌那点虚张声势的骨气瞬间散了个精光。

      她抱紧怀里的栗子纸包,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萧辞衍!你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啊!等等我!”

      少女清脆焦急的呼唤穿过鼎沸的市井人声。

      走在前方半丈远的少年脚步微不可察地一缓,唇角极轻微地弯了弯,却在夏知凌气喘吁吁追至身侧时,重新收敛成一副面瘫冷脸:“方才不是说各走各的?”

      “人多路滑,我是怕你走丢了没人领回宫!”夏知凌理直气壮地胡扯,死死揪住了他的大氅后襟,再也不肯松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嚣的长街,不多时,前方一处围满了孩童的泥偶摊子映入眼帘。

      木架上错落有致地插满了刚捏好的泥人,有顶盔贯甲的门神,也有憨态可掬的福娃娃,敷着彩釉,在冬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夏知凌眼睛一亮,顺势扯了扯萧辞衍的袖口:“萧辞衍,看在今日你没告黑状的份上,我送你个稀罕物件当谢礼,如何?”

      萧辞衍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泥偶摊,眼底浮起十二分的戒备:“你何时这般大度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爱要不要!”夏知凌一把将他推在原地,自己一溜烟钻进了摊子前的人堆里。

      萧辞衍抱臂立在风雪中,只见小姑娘垫着脚凑在捏泥偶的白胡子老汉耳边,嘀嘀咕咕咬了一阵耳朵,一边说还一边悄悄回过头朝他身上打量,眼底跳跃着掩饰不住的狡黠坏笑。

      萧辞衍眉骨微跳,心知这小狐狸绝对没安好心,却破天荒地没有上前制止,只静静立在原处等着。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摊主老汉朗声大笑,手指在几团彩泥间飞速揉捏、点缀,旋即递出了一根细竹签。

      夏知凌小心翼翼地捧着竹签钻出人群,献宝似的快步奔到萧辞衍跟前,双手一摊,将泥偶高高举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当当当当!送你的,喜不喜欢?”

      竹签顶端,立着一只刚捏好的泥塑小胖猪。

      圆滚滚的身躯捏得粉白透亮,四条小短腿肥得几乎看不见,两只蒲扇大耳朵耷拉在两侧,最绝的是那张猪脸上,被摊主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一副睡眼朦胧、嘴角咧开、神情憨厚滑稽至极的大笑脸。

      滑稽、软糯,透着一股叫人哭笑不得的蠢笨。

      萧辞衍看着眼前这只粉白圆滚的小猪,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额角青筋微跳:“夏知凌,你皮痒了?”

      “多像你啊!”夏知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扶着腰直不起身,“成日板着一张冷脸,背地里又懒得动弹,整日挑我的刺。今日这小猪归你了,你若敢扔进护城河,我回宫就告诉七公主你嫌弃市井手艺!”

      说着,她不由分说,一把抓过泥人竹签,狠狠插进了萧辞衍腰间束带与貂裘大氅的褶皱缝隙里。

      “幼不幼稚。”萧辞衍咬牙训斥,伸手便要去拔。

      夏知凌早就防着他这一手,抱紧怀里的栗子包,后退三步,冲他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送出去的礼泼出去的水!本小姐去巷口马车那儿等你,限你三十息内跟上来,迟了本小姐自己坐车回府!”

      话音未落,少女像只受惊的小雪兔般,提着大氅裙裾,踏着飞琼碎玉,一眨眼便钻进了漫天风雪弥漫的归路。

      长街微风渐起,拂动雪尘。

      一直在不远处背风处候着的温迟快步迎了上来,低首抱拳:“殿下,前朝午正大典的时辰将至,该启程回宫了。”

      萧辞衍立在雪地里,指尖落在腰间的细竹签上。

      他垂眸扫了一眼那只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粉白小泥猪,憨态可掬的笑脸在风雪里显得荒唐可笑,与他这一身森严冷肃的皇子锦服格格不入。

      少年眼底翻涌的冷冽终究缓缓融化,化作一抹极深、极淡的无奈。

      他并未拔下丢弃,反而顺手将那根细竹签抽了出来,妥帖地拢进了自己宽大的貂裘暗袖深处,动作自然流畅,不着痕迹。

      “回吧。”他淡淡吐出两字,抬步向前。

      刚转过巷口,远处便穿透嘈杂的市井人声,传来少女清脆如百灵鸟般的急促催促:

      “萧辞衍!你属乌龟的吗?快一点呀——!”

      萧辞衍抬起长睫,只见覆满白雪的青布马车旁,夏知凌正扒着车辕,不停地垫着脚朝他用力挥舞着双臂,鹅黄与雪白相映,明媚得像冬日破冰而出的微光。

      风雪正盛,碎琼乱玉覆满人间。

      少年无奈地抬手按了按眉心,迎着长街喧嚣的人潮,大步朝着马车的方向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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