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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狭路相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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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天清晨,天边只泛起一层铅灰色的微光。
刺骨的朔风卷着细碎的鹅毛冷雪,自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间呼啸而过,铺天盖地扑打在皇城巍峨森严的朱红宫墙上,簌簌落了一地冰渣。
正逢一年一度的冬至大朝会与祭天仪轨,文武百官天不亮便身着厚重的朝服朝冠候在承天门外,投刺相迎,呵气成霜。各省部尚书与九寺官员在内廷的长阶上步履匆匆,太常寺与鸿胪寺的官差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即便在这等呵气成冰的冷天里,各道夹道门前按刀执戟的羽林禁军依然站得笔挺如松,目光直视前方,肃穆得没有半点杂音。
夏知凌便是随着这股沉闷威严的人流进的内苑。
她祖父乃是当朝德高望重、门生遍天下的夏太傅,曾任两朝帝师;父亲承袭诗书家风,年纪轻轻便坐稳了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高位,年少时更是东宫伴读,与当今圣上一同读书习射、共历风雨,情分远胜寻常臣僚;母亲则是礼部尚书门下的嫡出千金。
按理说,生在这样规矩森严、书香浸透的百年望族里,养出来的闺秀合该是笑不露齿、步步生莲的典范。
偏生到了夏知凌身上,祖宗传下来的好规矩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自小在宫闱内外穿行无忌,圣上念及与她父亲同窗患难的情分,向来对她偏宠纵容,几位年长的皇子也皆待她如亲妹一般,凡事处处容让。唯独七公主萧芩玥与她最为投缘,两人自总角之年起便凑在一块儿掏雀窝、捞锦鲤,几乎将肃穆深沉的后苑翻了个底朝天。
而六皇子萧辞衍,则是她命中注定避之不及的煞星。
旁的皇兄待她温和宽宥,唯独这位萧辞衍,年岁不过长她两岁,长了一张清俊无匹的容面,骨子里却尽是一副冷硬难缠的脾性。自打夏知凌记事起,两人便水火不容。她若在太液池捞鱼,他便在岸边掷石惊散;她若在东宫书房偷藏零嘴,他转头便能不动声色地告到太傅跟前。两人从泥巴仗一路打到束发之年,见面必冷嘲热讽,从未平心静气地说过三句整话。
今日入宫,前朝举行祭天大典,夏太傅与夏学士皆是司礼重臣,脚跟刚沾地便被内侍领去了正殿大明宫,压根分不出半分心神管束她。
夏知凌本想着去萧芩玥的凝雪园避清闲,可裹着雪狐斗篷顶着风雪一路小跑到园子门前,值守的宫女却躬身回禀,说是皇后清晨便带着七公主前往后山寺院焚香祈福,替社稷求风调雨顺,非得等到午正大典之后方能折返。
偌大的凝雪园空空荡荡,红梅覆霜,落雪无声。
夏知凌百无聊赖地坐在回廊下的朱漆木秋千上,两只手缩在雪白的狐毛领里,鞋尖在覆着薄雪的青石板上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蹬着,荡起细微的弧度。
前殿隐隐传来庄严雄浑的钟鼓齐鸣之声,伴随着赞礼官悠长的唱喏,震得檐角的冰棱簌簌轻颤。今日是大典,大半禁军与金吾卫的哨卡全直勾勾地盯着正殿御道与圜丘法坛,反倒是后苑连通外门的几条偏僻夹道,连半个巡查的影子都瞧不见。
一阵寒风掠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细碎绒毛。
夏知凌眼珠子转了一圈,心头冷不丁窜出一簇火苗。
宫里年年的冬至祭典除了死规矩便是磕头,冷风里站得腿肚子发僵,当真乏味透顶。可这会儿若是出了宫墙,外头那条贯通京城南北的朱雀大街,想必早就支起了连绵的油布帐篷。滚烫的面汤、翻滚的扁食水饺、裹着糖霜的红果……光是想想,都透着一股热气腾腾的人间暖意。
夏知凌倏地刹住秋千,侧过头冲着廊下缩着脖子冻得跺脚的丫鬟招了招手:“婇媛,过来。”
婇媛见自家小姐眉眼微挑、眼底闪烁着那股熟悉的黠光,心口登时咯噔一下,连滚带爬地凑上前,苦着脸道:“小姐,我的好小姐,您这眼神一露,奴婢后脖颈就直冒凉气。您又琢磨什么祸事呢?”
“什么叫祸事?本小姐这叫体察民情。”夏知凌利落地自秋千上一跃而下,斗篷边缘扫开一蓬细碎的飞雪。她凑近婇媛耳边,压低嗓音道,“趁着前头正殿闹腾得热火朝天,各处宫门查验松懈,咱们从西角门的夹道溜出去,到长街上逛上小半日。赶在午后大典开席前溜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婇媛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袖口:“万万不可啊小姐!今儿是什么日子?全天下官员全在殿前看着呢!这要是被老爷和太傅大人察觉了,回府非得请家法不可!前几天您偷翻书阁被罚抄的三十遍《女诫》才刚交差,您就饶了奴婢这条小命吧!”
“我爹和祖父这会儿忙着给满朝文武排班次呢,哪有空往这冷清夹道里瞧上一眼?”
夏知凌半分劝告也听不进去,手腕一转便挣脱了束缚。她提着绣金丝暗纹的裙摆,狐毛大氅在漫天白雪中晃出一道轻灵的弧度,轻车熟路地一矮身,转眼便钻进了凝雪园侧后方那条冷僻潮湿的红墙夹道里。
“小姐!您慢些!”婇媛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声张,只得咬着牙抱紧暖手炉,小跑着追了上去。
夹道狭长逼仄,两侧是高达两丈的朱红宫墙,地面青石板被积雪与湿苔覆盖,滑腻难行。
夏知凌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朔风一路小跑,冷冽的空气灌入胸腔,吹得她两腮泛起通透的红晕。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被落雪打湿,贴在白皙娇嫩的面颊上。她一边留意着隔墙远处传来的整齐佩刀摩擦声,一边轻手轻脚地避开巡值侍卫的视线,一口气奔到了西夹道尽头那堵偏僻的老宫墙下。
这里年久失修,墙脚下横着几块修葺宫殿剩下的青条石,旁边还斜倚着半截枯朽的老槐树桩,正是她往日摸索出来的绝佳落脚处。
夏知凌扶着冰凉刺骨的墙砖,微微喘息着,抚平了胸口的起伏。她左右打量一圈,见四周空无一人,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伸手卷起斗篷下摆塞进腰带,踩上一块凸出的青条石,正欲攀上老树桩——
“夏知凌。”
一道清冷寡淡的嗓音,冷不丁自夹道拐角处的风雪里飘了过来。不高不低,却像淬了碎冰的冷箭,稳准狠地砸在她耳膜上。
夏知凌浑身一僵,半抬起的右脚硬生生悬在半空。
这声音……
她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清晰勾勒出那人此刻脸上该是怎样一副讨厌的神情。
“胆子渐长。今日大典,内卫巡查提了三级,你连金吾卫的眼皮子都敢挑衅了?”
夏知凌心头那簇翻涌的欢喜瞬间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极不情愿地收回脚,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瞪向风雪深处。
漫天飞絮里,缓步走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萧辞衍今日着了一身墨色玄水云纹通袖锦袍,腰间系着暗金革带,下悬一枚质地温润的青墨玉佩。外头罩着一件厚重挺括的玄狐领貂裘大氅,乌黑长发以一枚素雅的黑玉冠整饬束起,身形修长如鹤,面庞线条利落分明。只是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微微垂着,眼底凝着惯有的清冷与审视,漫不经心地站在两丈开外,抱臂睨着她。
整个人往风雪里一站,矜贵自持,却也冷得叫人退避三舍。
夏知凌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手掌上蹭着的石灰,嘲弄道:“真是阴魂不散。六殿下如今不在前殿跟着储君兄长聆听圣训、受百官参拜,屈尊降贵跑这偏僻夹道来当门神?”
萧辞衍神色不变,目光从她微乱的鬓发扫落到踩着石缝的软底鹿皮靴上,语气平直无波:“本殿下若是不来,由着你这野猴子翻过宫墙,今夜巡街的金吾卫便又得提着灯笼满城搜人,平白给人添乱。”
“谁添乱了?我不过是出宫透透气,怎么就成了作奸犯科的大罪?”夏知凌梗着脖子反驳。
“透透气?”萧辞衍长眉微挑,唇角溢出一抹凉薄的笑意,“上个月在西市策马,惊了卖炭翁的板车,闹得整条街鸡飞狗跳,是谁咬着牙赔着笑脸求人莫报官的?入冬前潜入御膳房后厨偷吃酥油鲍螺,顺着梨树往外翻,踩断枯枝挂在半空,又是谁挂在杈子上哭天抹泪喊救命的?”
他语速极平缓,字字句句却如钝刀子割肉般精准戳中要害。
夏知凌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桩桩件件全是赖不掉的铁证,偏偏这厮记性极好,连陈年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站在巷角的婇媛早已吓得把整张脸缩进领口,恨不得当场化作一块垫脚石。
夏知凌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双手叉腰仰起小脸:“从前是从前!今儿满宫里的人都忙着大典,我被拘在凝雪园冷风吹得骨头疼,凭什么不能出宫?萧辞衍,劝你少管闲事,我翻我的墙,你走你的阳关道!”
“回去。”萧辞衍眼皮微掀,吐出冷硬的两个字。
“不回!”
“当真不回?”萧辞衍放下双臂,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宽大袖袍,神情散漫,“温迟,去大明宫回禀太傅,就说夏大小姐筋骨活络,正欲在内苑宫墙上一展轻功绝技,请太傅亲临指点一二。”
“诺。”一直静立在数步开外的近卫温迟当即抱拳,作势便要转身。
“萧辞衍!你敢!”
夏知凌气得跺脚,绣鞋将地上的碎雪碾得稀烂。
这人从小到大就只会这一招!每一次她想要胡闹,这厮既不出手阻拦,也不与她动手撕扯,只轻飘飘一句“告知太傅”,便能将她治得死死的。若是让祖父知晓她冬至大典敢翻墙逃遁,回去不光是闭门抄书,怕是连春蒐秋狝的出门资格都要被剥夺干净!
风雪越下越大,冰凉的雪花落在长睫上,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夏知凌死死瞪着眼前的少年,脑子飞速盘算。
硬碰硬,她向来占不到便宜;这人软硬不吃,心狠手冷。但既然他亲自出现在这僻静夹道,且没有第一时间带禁军拿人,说明这事情……尚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夏知凌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将胸腔里翻涌的火气按了下去。
她缓缓收敛了满脸的凶狠张扬,眨了眨眼,换上一副温顺乖巧的笑模样,甚至刻意放软了调子,提着裙子往前挪了两小步。
“……六殿下。”
萧辞衍脚下没动,眼底却瞬间掠过一丝极清晰的提防,嗓音冷淡:“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做派。有话直说,少来这套。”
夏知凌像是没听见他的嫌弃,径直伸手扯住了他貂裘大氅垂落的一角,轻轻晃了两晃,声音软糯得像掺了蜜糖:“辞衍哥哥,外头冬至集市真的可热闹了。你整日在宫里习武读兵法,被那些太傅太保们拘着,难道就不觉得闷?不若你同我一道出宫去瞧瞧?回程路上你看中什么糕点小食、泥人字画,我全包了,绝不叫你花半文铜钱,如何?”
从前她若是这般扯着袖子软声撒娇,东宫太子与几位年长的皇兄早已失笑投降,任由她胡闹去了。
可萧辞衍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被攥皱的大氅下摆,神情依旧冷得像腊月的坚冰:“松手。没空,不去。”
夏知凌脸上的笑意瞬间裂开。
她一口气卡在喉咙口,恼羞成怒地猛地甩开他的衣角,抬靴狠狠踢飞了脚边的一团冻雪:“不去拉倒!天底下就数你最古板无趣、冷血心肠!还是太子哥哥和其他皇兄们性子好,哪像你,整日板着一张冷脸,活该没人喜欢!”
萧辞衍看着溅在自己玄黑锦袍下摆上的几点碎雪,眼睫垂下,面无表情道:“骂完了?骂完了便让温迟去请太傅。”
“……等等!”
夏知凌见他当真要动真格的,气急败坏地扑上去横在他身前,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伸出一根手指:“这样!你今日若陪我出宫走这一遭,我夏知凌便欠你天大的一桩人情!日后只要不违道义伦常,我答应替你办一件事,绝不反悔!”
萧辞衍原本平静无波的长眸微凝,深邃的瞳孔里滑过一丝隐晦难辨的暗芒:“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夏知凌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回宫之后不许生事,午正之前必须返程。”他居高临下,语气沉稳,仿佛早在等着她开这个条件。
夏知凌见他松口,满心欢喜登时炸开,忙不迭点头如捣蒜:“全听殿下的,绝不闹事,到点就回!”
萧辞衍定定看了她两息,将她眸底的得逞与雀跃尽收眼底,终是微不可察地自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过来。”
“当真应了?!”夏知凌两眼放光。
“再废话半句,本殿下立刻改主意。”
萧辞衍敛袍走到高墙下那处背风阴暗处,打量了一眼斑驳的墙头,随即缓缓屈膝半蹲下身子。他双手交叉相叠,手背朝下,沉稳有力的掌心平整向上托起,下颌微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踩上来。”
夏知凌微怔,看着少年递到身前的结实双掌,眼底划过一抹讶异,但那股子娇憨任性转瞬便压过了一切。她也没扭捏,将厚重的斗篷往腰后一扎,双手撑住萧辞衍结实宽阔的肩头,轻盈抬足,稳稳踏上了他温热的掌心。
脚底刚落稳,她还不忘探头低声叮嘱:“你可托稳了,要是松手摔着我,我回府定要在祖父跟前哭上一整天。”
萧辞衍冷笑一声,手臂肌肉骤然收紧:“你若是摔断了腿,倒省了我一路照看的心思。”
话音未落,他手臂发力,周身内劲沉稳爆发,竟如铁铸的山岳一般,将夏知凌轻飘飘地托举而起!
身子陡然凌空,夏知凌借着这股沉雄的托力轻巧舒展身形,双手攀住院墙上翘的灰瓦,身姿轻盈得宛如一只冬雀,稳稳落在了墙头之上。
仓促攀爬之间,她原本揣在袖袋里的一方素白棉帕悄无声息地滑落,打着旋儿跌进了厚厚的积雪里。夏知凌满心全是高墙之外喧闹自由的凡尘天地,浑然未觉。
墙外背街的幽暗巷子里,温迟早已持着亲王出阁的通关腰牌穿过便门,牵着马匹静默候在墙根处。
夏知凌探身瞧见温迟的身影,胆色愈壮,攀着檐角提气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覆雪的软泥地上。
墙头之上,萧辞衍翻身而起。
他未急着跳下,目光微垂,一眼便扫见了雪堆里陷着的那方素白帕子。帕角用极蹩脚的手法歪歪扭扭绣着两朵海棠花,正是这丫头去年被太傅逼着学女红时留下的拙作。
萧辞衍静默片刻,屈膝伸手将帕子拾起,拂去上头冰凉的雪沫,不动声色地折叠齐整,顺手收入了自己贴身的貂裘暗袋之中。
随即,他单手按住墙头,玄黑袍角在风雪中利落翻卷,身形如猎鹰俯冲,无声无息地落在雪地里,甚至未曾激起半点飞溅的碎雪。
“殿下。”温迟躬身行礼。
“不必备王府仪仗。”萧辞衍神色淡漠,拂去袖口落雪,“套一辆寻常走马的青布小车,从宣武偏巷绕出去,避开外头巡街的哨卡。”
“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辆外观极朴素简陋的小马车便稳稳停在了暗巷尽头。青布车帷上挂着两盏不起眼的素风灯,在晨雾里泛着昏黄的光。
夏知凌先钻进了车厢,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深沉巍峨、宛如巨兽般的重重宫阙,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软在羊毛垫子上。
紧接着,车帘一掀,寒风裹挟着萧辞衍身上清冽的松雪气息涌了进来。
车厢逼仄狭窄,随着萧辞衍高大的身躯坐入,原本宽裕的空间瞬间局促起来。两人的大氅不可避免地叠在了一处。
夏知凌像是被火燎了似的,嫌弃地往角落里使劲挪了挪,拉开半尺距离,背对着他看向窗缝。
萧辞衍只当瞧不见她的小动作,微阖双目,靠在软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起来,碾过厚实的冬雪,发出沉闷平缓的声响,载着各怀心事的少男少女,破开漫天风雪,径直朝着充满滚烫人间烟火的朱雀长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