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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上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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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云城的地面是硬的。
不是下云城那种泥泞的、踩上去会陷进去的硬,而是一种光滑的、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硬。白云帆的手掌按在草地上,指尖却触到了草叶下面的东西——金属网格,细密地铺在土层下方,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抬起头。
那座城堡比远处看着更大。高楼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直直插进天空里,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没有灰雾,没有废气,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味道——干净,但干净得有些刺鼻,像消毒水。
周远还趴在他身边,仰着头,一动不动。
白云帆看了他一眼。周远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些高楼的影子,像两粒被强光灼伤的炭火。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忘了怎么呼吸。
"周远。"白云帆叫他。
周远没应。
白云帆伸手推了他一下。
周远猛地回过神来,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大口喘了口气。他坐起身,环顾四周,眼神里有一种白云帆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空白。
"这就是上云城。"周远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嗯。"
"比我想的……"周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词,"亮。"
白云帆没说话。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肋下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咬住牙,没让自己倒下。
周远也站了起来。他比白云帆矮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那里,破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投降的旗。但他站得很直,背挺着,下巴抬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白云帆说。
"去哪?"
"进城。"
周远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玻璃城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污,手指血肉模糊,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断刀。
"我们这样进去?"
白云帆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的衣服也好不到哪去,湿透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硬壳,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走一步疼一步。
"不然呢?"白云帆说,"换身衣服?"
周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他特有的、带着点嘲讽的笑。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那座城走去。
草地很快到头了。前面是一道矮墙,不高,只到膝盖,但墙后面是一条宽阔的路——真正的路,铺着平整的黑色石板,干净得能映出人的影子。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有两个穿制服的人站着,手里拿着黑色的管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白云帆和周远停在墙后面,蹲下来。
"那是什么?"周远低声问。
"守卫。"
"和下面的不一样?"
"不一样。"白云帆说。下云城的守卫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拿的是刀和棍,眼神里带着饥饿和疲惫。而这两个人站得笔直,制服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尊雕塑。
"怎么过去?"
白云帆观察了一会儿。铁门旁边有一个小门,偶尔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守卫会看一眼他们手里的什么东西,然后放行。那东西是一张卡片,白色的,很小。
"我们没有那个。"周远说。
"嗯。"
"硬闯?"
白云帆看了他一眼。周远的手已经按在了断刀上,眼神里燃起那种熟悉的、近乎疯狂的火光。
"你肋下的伤还没好。"白云帆说。
"死不了。"
"上次你也这么说。"
周远没接话,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一点。
白云帆继续观察。他注意到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穿着都很整洁,手里拿着卡片,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不是快乐,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麻木的平静。他们走路很快,目不斜视,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
其中一个人走到门口时,卡片掉了。
那人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继续走,没有回头。
白云帆的眼睛眯了起来。
"等。"他说。
周远看着他。
"等什么?"
"等下一个。"
他们等了大概十分钟。又一个人走出来,这次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方块,边走边低头看着,完全没有注意周围。她走到门口,守卫看了一眼她的卡片,放行。她走过去,脚步很快,发光的方块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冷白的光。
白云帆和周远对视了一眼。
"现在。"白云帆说。
两个人同时从墙后面翻出去,动作快得像两只捕食的猫。周远从侧面绕过去,断刀藏在身后,白云帆正面迎上去,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正常走路的人。
那个女人还在低头看着手里的方块,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
白云帆走到她身边,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女人"哎"了一声,手里的方块掉了。她弯腰去捡,白云帆已经蹲下来,比她更快一步把方块捡了起来。
"谢谢——"女人抬起头,看见白云帆的脸,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白云帆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很干净,皮肤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伤疤,没有任何污渍,像一张空白的纸。
白云帆把方块递还给她。
"你的东西。"他说。
女人接过方块,手指在发抖。她看着白云帆,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周远——周远正站在铁门旁边,手插在破外套的口袋里,眼神冷冷地扫视着四周。
"你们……"女人的声音很轻,"你们不是这里的人。"
白云帆没回答。
女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似乎想喊。
周远动了。
他一步跨到女人面前,断刀从口袋里抽出来,抵在了她的腰上。动作很快,快到女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别喊。"周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喊了,你会死。"
女人僵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敢出声。
白云帆看着她手里的卡片。那是一张白色的塑料片,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芯片和一个模糊的照片——照片上就是这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脸上带着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平静的微笑。
"卡片。"白云帆说。
女人颤抖着把卡片递过来。
白云帆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铁门。守卫还在原地,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走。"白云帆对周远说。
周远松开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女人立刻转身就跑,脚步踉跄,手里的方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但她没敢回头捡。
白云帆和周远走到铁门旁边。守卫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白云帆手里的卡片上。
白云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这张卡片能不能用。他不知道守卫会不会发现他们身上的泥污、血迹、破烂的衣服。他不知道——
守卫移开了目光。
门开了。
白云帆和周远走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两边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建筑,路面干净得反光,空气里飘着一种淡淡的香味。街上有人走来走去,穿着整洁的衣服,手里拿着发光的方块,脸上带着那种麻木的平静。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从下云城爬上来的、满身泥污的少年。
白云帆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得不自在。在下云城,脏是常态,血是常态,饥饿和寒冷是常态。而这里——一切都太整齐,太安静,太……假。
周远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白云帆。"
"嗯。"
"你看天上。"
白云帆抬起头。
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但他注意到,在那片蓝色深处,有一些极细的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阳光从那些线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阴影。
"那是什么?"周远问。
白云帆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但他有一种感觉——这张网,和下面草地里的金属网格,是同一个东西。
上云城不是城堡。
上云城是一个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