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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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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白色房间
他们不敢在街上停留太久。
两个满身泥污、穿着破烂的人走在整洁的街道上,迟早会引起注意。白云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街边有一些建筑的侧面有狭窄的通道,通向楼与楼之间的缝隙。他拉着周远钻进其中一条通道,躲进了阴影里。
通道很窄,两边是冰冷的玻璃墙。他们往里走了十几米,找到一个凹陷的角落,暂时安全了。
周远靠在墙上,喘着气。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白云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片。卡片上的照片是那个女人,名字写着一行小字:林晓,编号A-7342。下面还有一串数字和条形码。
"我们需要换身衣服。"白云帆说。
"还有吃的。"周远补充。
白云帆看了他一眼。周远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肋下的伤口在持续作痛,失血让他有些头晕。
"先找地方躲起来。"白云帆说,"等天黑。"
他们在阴影里等到太阳西斜。上云城的白天很短,或者说,这里的"太阳"似乎会按时熄灭——白云帆注意到,当天空中的蓝色开始变暗时,那些高楼上的灯会自动亮起,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天黑之后,他们从阴影里出来,沿着建筑的背面移动。白云帆发现这些高楼底部都有一些小门,有的锁着,有的虚掩着。他们试了几扇,终于找到一扇没锁的,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白。墙壁是白的,地面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比外面更浓。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屏幕,显示着红色的数字。
白云帆和周远贴着墙,慢慢往前走。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找到一扇开着的门。白云帆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比下云城的桥洞大不了多少,但干净得不可思议。一张白色的床,一张白色的桌子,一把白色的椅子,还有一个白色的柜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嵌在天花板里的灯,发出柔和的白光。
"进去。"白云帆说。
两个人闪身进去,白云帆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周远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眼神里有一种茫然。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张白色的床。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
"这地方……"周远低声说,"干净得不像人住的。"
白云帆没接话。他走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里面叠着几套白色的衣服,整整齐齐,像商店里陈列的商品。他拿出一套,扔给周远。
"换上。"
周远接住衣服,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外套。
"这能穿吗?"
"总比破布强。"
周远没再废话,开始脱衣服。他的上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背上、胳膊上、胸口上布满了各种伤疤——刀疤、烫伤、冻疮留下的印记,像一幅扭曲的地图。白云帆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开始换自己的衣服。
白色的衣服很合身,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周远换好之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白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白色的鞋子。他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
白云帆也换好了。他走到镜子前面——房间里有一面嵌在墙上的镜子,他之前没注意到。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皮肤,深陷的眼睛,肋下的伤口被衣服遮住了,但脸上的泥污和血迹还在。他用手擦了擦脸,泥污被擦掉一些,露出下面原本的肤色。
周远也凑过来看镜子。
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穿着同样的白色衣服,像一对双胞胎。但他们的脸完全不同——白云帆的脸更冷,眼神更深,像一潭结冰的湖水;周远的脸更锐利,嘴角那道伤疤让他的表情永远带着一点挑衅,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们看起来……"周远皱着眉,"像他们了。"
白云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衣服,整洁的外表,如果忽略脸上的伤疤和眼神里的戾气,他确实像一个上云城的人。
"只是看起来像。"他说。
周远没说话。他伸出手,碰了碰镜面。镜子里的他也伸出手,指尖和他的指尖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相遇。
"白云帆。"周远忽然说。
"嗯。"
"你说,他们知道我们上来了吗?"
白云帆看着镜子里周远的眼睛。
"迟早会知道。"
"然后呢?"
"然后……"白云帆顿了一下,"然后我们就跑。"
"跑到哪去?"
白云帆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上云城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也复杂得多。他们像两只误入迷宫的老鼠,不知道出口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迷宫有没有出口。
周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我不喜欢这里。"他低声说。
"我知道。"
"太白了。白得像……"周远似乎在找一个词,"像死人的骨头。"
白云帆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待太久。"
"怎么离开?"
白云帆走到窗边——不,这个房间没有窗。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白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地面上,安静得令人窒息。
"先找吃的。"他说,"然后找路。"
周远点点头。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很软,软得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断刀还在,藏在白色裤子的腰带里,冰冷的刀柄贴着他的皮肤,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白云帆关上门,走到桌子旁边。桌子上有一个光滑的面板,没有任何按钮,只有一片黑色的镜面。他伸手碰了碰,面板忽然亮了起来,浮现出一行字:
【欢迎回家,林晓。今日日程:上午9:00工作分配,下午2:00营养补充,晚上8:00休息。】
白云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远。"
"嗯?"
"这个房间……是那个女人的。"
周远从床上抬起头。
"什么意思?"
白云帆指着面板上的字。
"我们拿了她的卡片,进了她的房间。"他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
周远走过来,看着面板上的字。
"工作分配?营养补充?休息?"他皱起眉,"这他妈是什么?"
白云帆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欢迎回家"那几个字上。
回家。
这个词在他嘴里咀嚼了一遍,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讽刺的味道。下云城不是家,桥洞不是家,那个漏雨的仓库也不是家。而上云城——这个白色的、干净的、像笼子一样的地方——更不可能是家。
面板上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地图,显示着这个房间的布局,以及整栋楼的平面图。白云帆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栋楼有三十层,他们现在在第七层。地图上标出了几个区域:居住区、工作区、营养区、休闲区……
"营养区。"周远指着其中一个标记,"是吃的?"
"应该是。"
"去看看?"
白云帆看了看时间——面板上显示现在是晚上9:47。
"太晚了。"他说,"明天再去。今晚先在这里待着。"
周远没反对。他重新坐回床上,躺了下来。床垫软得让他有些不安,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按在腰间的断刀上。
白云帆走到门边,靠在墙上,没有睡。
他看着房间里那盏白色的灯,看着那张白色的床,看着周远蜷缩在床上的背影。白色的衣服穿在周远身上,让他看起来小了一圈,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但白云帆知道,他不是孩子。
他是从下云城的泥沼里爬出来的野兽,牙齿锋利,眼神凶狠,随时准备咬断敌人的喉咙。
白云帆闭上眼睛。
肋下的伤口还在疼,但他习惯了。在下云城,疼痛是最好的朋友,它提醒你你还活着。
他不知道上云城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不知道那些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是什么人,不知道头顶那张巨大的网是什么,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或者,他们还想不想回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
周远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有规律,像钟表一样精准。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没有停留,渐渐远去。
白云帆睁开眼,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他没有动。
脚步声消失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周远均匀的呼吸声,和那盏白色的灯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
白云帆慢慢松开手。
他走到床边,在周远身边坐下。周远没有醒,但他的手在睡梦中抓住了白云帆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白云帆没有挣脱。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周远睡着的脸,看着那道嘴角的伤疤,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
窗外的上云城灯火通明。
白色的光透过墙壁——不,这个房间没有窗。但白云帆能感觉到,那些光就在外面,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一张白色的网,把他们罩在其中。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远的肩膀。
"睡吧。"他低声说,"明天再说。"
周远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有醒,但攥着衣角的手松了一点。
白云帆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白色的房间里,两个从下云城爬上来的少年,穿着偷来的白色衣服,在陌生的床上,做了一个关于光的梦。
而光的外面,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