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陷驰

7、第 7 章 他们爬

　　他们爬了很久。

　　久到白云帆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个洞里了。伤口在持续的摩擦中彻底裂开，血把身下的泥土都浸湿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视野。

　　"周远。"他低声说。

　　"嗯。"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听我说完。"白云帆喘着气，"如果我死了，你一个人走。到了上面，别回头。"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远的声音响起来，很近，近到白云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上。

　　"白云帆。"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打架，是为了半块面包？"

　　"记得。"

　　"你咬了我一口。"

　　"是你先咬我的。"

　　周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对。"他说，"是我先咬你的。"

　　他伸出手，抓住了白云帆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很瘦，但握得很紧，像铁钳一样。

　　"所以你别想死。"周远说，"你欠我半块面包，还没还。"

　　白云帆没说话。

　　他反手握住了周远的手。

　　两只手在黑暗里紧紧攥在一起，沾满了泥水和血，脏得不成样子，但谁也没松开。

　　他们继续往前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光。

　　很微弱，像一根针尖那么细，但在无尽的黑暗里，它亮得刺眼。

　　白云帆的呼吸停了一拍。

　　"光。"他嘶哑着声音说。

　　周远没说话，但他握着白云帆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他们朝着那束光爬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终于，白云帆的手指触到了洞口的边缘。他用力一撑，整个人从洞里钻了出去。

　　他趴在草地上。

　　是真的草。绿色的，柔软的，带着露水的清香。他抬起头，看见头顶是一片蓝色的天空，没有灰雾，没有废气，只有纯净的、无边无际的蓝。

　　阳光照在他脸上。

　　很暖。

　　不疼。

　　白云帆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束光，手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身后传来窸窣声。

　　周远也从洞里钻了出来。他趴在白云帆身边，同样仰着头，看着那片蓝天。

　　他的脸上全是泥和血，头发乱得像鸟窝，破外套挂在身上像一块破布。但他看着天空的眼神，干净得像个孩子。

　　"白云帆。"周远轻声说。

　　"嗯。"

　　"这就是光。"

　　"嗯。"

　　周远转过头，看着白云帆。阳光照在周远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道永远不褪的伤疤，照亮了他眼睛里燃烧的鬼火，也照亮了他脸上那抹很淡、很淡的笑。

　　白云帆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抢那块面包时周远咬在他手腕上的牙印，想起仓库里那把断刀抵在他腹部时的冰冷，想起冬夜里周远抱着热水袋蜷缩在他身边的温度，想起雨夜里那句"他是我的人"。

　　他伸出手，擦掉周远脸上的泥。

　　周远没躲。

　　他就那么看着白云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片天空的光。

　　"我们上来了。"白云帆说。

　　"嗯。"周远说，"我们上来了。"

　　两个人趴在草地上，手还握在一起。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远处，上云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座悬浮在天边的城堡。

　　白云帆看着那座城，又看了看身边的周远。

　　他忽然觉得，那座城没那么重要了。

　　光在哪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光里有谁。

　　他收紧了握着周远的手。

　　周远也回握了他。

　　他们没有说话。

　　阳光很好。

　　风很轻。

　　他们终于从阴沟里爬出来了。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