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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刘诗和他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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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刘诗的地点定在他自己挑的地方——城南公园湖边那座亭子里。鹿溪和闻野到的时候，刘诗已经在那儿了，石桌上摆了壶茶、一碟花生米，旁边搁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来了来了！坐坐坐！”刘诗站起来迎他们，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胸口别了支钢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我特意选的这地方，有湖有树有亭子，有诗意。”
鹿溪坐下之后掏出小本子，刚翻开，刘诗就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摞打印纸：“这是我这章的自荐材料。我把我在群里发的所有诗按时间顺序整理了一遍，前面附了创作背景和心路历程，一共四十八页。你先看着，我去给你倒茶。”
鹿溪接过那摞纸翻了翻，第一页写着：“刘诗自荐材料——群里的野生诗人”。底下附了首序诗：“群友聚散皆是缘，系统坑人不要钱。若问老刘何处去，城南公园写诗篇。”她忍着笑把材料递给闻野看了一眼，闻野翻了翻，凑过来小声说：“四十八页。他这是要出个人诗集。”
刘诗倒完茶回来坐下，掏出个小本子搁在膝盖上，一脸认真：“你问吧。我准备好了。”
鹿溪清了清嗓子：“刘诗哥，你最开始在群里发诗是什么时候？”
“你俩把群建起来第三天。那天大刘在群里说他被系统逼着写情诗写了九十八首，我一看这个我可就不困了。我寻思我打小就爱写诗，写了三十多年，虽说没发表过吧，但好歹比系统写得强。我当场编了一首《赞大刘》，发群里了。”
“你还记得原诗吗？”
刘诗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念：“大刘大刘真是牛，九十八首情诗愁。车厘子送了两箱半，终于把媳妇追到手。”念完了坐下，眼巴巴看着鹿溪，“怎么样？比系统写得好吧？”
鹿溪憋着笑点头：“比系统写得有人情味。”
刘诗一拍大腿：“那可不！系统写的那叫诗吗？‘你的眼睛像车灯’，这叫诗？这叫汽车说明书！我写的起码押韵。”他翻到自荐材料第三页，“你看我后来写的《赞群主和群主夫人》：系统逼人谈恋爱，群主夫妇反手卖。蝴蝶摄影办巡展，气得系统直冒汗。”
闻野在旁边咳了一声：“押韵是押韵，但‘反手卖’是什么意思？”
“卖你们的摄影集啊。我觉着这对仗挺工整的。”
鹿溪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刘诗哥，你平时在群里除了发诗还干别的吗？”
“干啊。大刘档口搬货我去帮过忙，老吴单位搞活动我帮着布置会场，赵一萌店里领养日我扛着相机去拍了一下午，拍完了写了首《赞赵一萌和她的狗》。”刘诗又翻出一首念，“赵姐店里金毛乖，领养活动办得嗨。我拍照片发群里，群友都说真不赖。”
鹿溪把这句记下来，忽然发现刘诗这人不光是自嗨，他是真拿诗当社交货币在用。谁帮了忙他就写首诗夸谁，谁遇到难处他就写首诗鼓励谁，谁家办喜事他就写首诗贺谁。诗写得不怎么样，但心意到位了。
“刘诗哥，你写诗写了三十多年，家里人支持吗？”
刘诗的表情微妙了一下：“我媳妇不支持。她说我写诗纯属浪费时间，不如多跑两趟外卖。我现在白天跑外卖，晚上写诗。我媳妇说你要写就写，但别搁家里写，影响孩子学习。所以我就跑公园来写。”他指了指亭子外面的石桌石凳，“这儿清净。夏天有荷花冬天有雪，我坐这儿一写一下午。”
鹿溪往他帆布包里看了一眼：“你今天包里装的什么？”
刘诗把包打开，里面是一摞打印好的诗稿、一个保温杯、一袋花生米，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唐诗三百首》。“这本是我上初中时候买的，跟了我快四十年了。我写诗全凭感觉，从来不讲究格律。后来群里老吴说我平仄不对，我还专门查了查，查完了发现他说得对，但我懒得改。我就图个乐呵。”
闻野在旁边插了一句：“你那个《献给女神》第一句‘你的眼睛像车灯’，当时怎么想出来的？”
刘诗嘿嘿笑了两声：“那天晚上我在路灯底下等红灯，看见对面来辆车，那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寻思这不就跟大刘说的沈姐眼神差不多吗？大刘说沈姐看他一眼他就哆嗦，那不就是被车灯晃了的感觉？我就给写进去了。”
鹿溪笑得花生米差点呛鼻子里。她合上本子，冲刘诗竖了个大拇指：“刘诗哥，你这章我写定了。标题就叫《群里的野生诗人》，把你那首车灯诗放开头，后面选几首你写得最好的放进去。”
“哪几首是我写得最好的？”
“你自己挑。挑完了发我。”
刘诗眼睛亮了：“那我挑十首！凑个‘刘诗自选集’！”
“十首太多了。三首。”
“八首。”
“五首。不能再多了。”
刘诗想了想，伸出巴掌：“五首就五首。但我得自己配插图。我会画两笔简笔画。”
鹿溪乐了：“行。你画好了发我。”
采访结束鹿溪和闻野往公园门口走，刘诗在后面追上来，塞给鹿溪一张纸：“刚才现写的，送给你俩。”鹿溪展开一看，是一首新诗：“群主夫妇人真好，采访老刘满山跑。蝴蝶摄影出了书，回头送我一本宝。”
闻野在旁边看了一眼：“押韵了。但‘一本宝’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本宝书的意思！简称一本宝！”
鹿溪把诗折好揣兜里：“行。回头书出来了送你两本。一本收藏一本传家。”
刘诗高兴得直搓手，站在公园门口目送他们走远了才回去收拾他的茶壶。
回城南的路上鹿溪翻着本子上的素材，扭头跟闻野说：“刘诗这人挺有意思。诗写得稀烂，但心眼好。群里谁需要帮忙他都往前冲，冲完了还写首诗总结一下。”
闻野打着方向盘：“他那首《赞大刘》其实比系统写的强。系统写的那叫产品说明书，刘诗写的起码有感情。”
“你这话可别让大刘听见。他要是知道你说刘诗的诗比系统好，得气死。”
闻野乐了：“大刘没那么小气。他自己都说刘诗那首《赞大刘》写得比他自己写的情诗强。”
鹿溪翻了翻刘诗那摞自荐材料，忽然发现最后一页贴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小字：“鹿溪同志，采访稿写完了能不能让我看一眼？我媳妇说我写的东西狗屁不通，我想看看文化人怎么写我。”鹿溪把便利贴给闻野看，闻野笑了：“刘诗这人真行。写诗的时候自信得很，看别人写他又心虚了。”
“回头稿子写完了先给他过目。他说改哪儿我改哪儿。”
“那他说让你把他写帅点呢？”
“他长那样怎么写也帅不了。我写他诗写得好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