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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查我的?
王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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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还在门口擦汗,我已经把烧火棍别到腰后,回头看了阿满一眼。她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两根麻绳,扔了一根给我。
“我去牢里看看。”我把麻绳往腰上缠,“你去找沈铁头,让他把船备好。天亮之前要是没见我回来,你上船往南走,别等我。”
阿满没接话。她走到灶台边上,把灶膛里还燃着的柴火抽出来一根,吹灭了明火,攥在手里当火把使。然后她看着我:“你一个人去牢里,万一那个有疤的还没走呢?”
“所以让你去找沈铁头。”
“沈铁头这会儿在码头上卸夜货,我跑一趟半盏茶的工夫。”她把火把往门口一杵,“你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牢里不是闸口。”
“牢里有水吗?”
“什么?”
“牢里有水,我就去得了。我爹教我看水,没教我看牢门。”她已经跨出了门槛,回头看我一眼,“走不走?再磨蹭吴老大的尸首都被他们抬走了。”
我没再说话。两个人出了值房,往镇上大牢的方向走。王胖子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喘着气喊:“桢哥儿,我怎么办?”
“你回去睡觉。明天照常开你的货栈。有人问起来,就说今晚没出过门。”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转身往反方向跑。
清闸镇的大牢在镇西头,挨着漕运衙门的后墙,三间石头屋子,门口挂一盏气死风灯。我们到的时候,牢头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站起来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你就是桢哥儿?”他上下打量我,“王胖子说的?”
“吴老大在哪?”
牢头往里面努了努嘴:“里头第二间。但我劝你别看,脖子上一条细口子,血放干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得看。”
牢头没再拦。他提着灯在前面走,我跟阿满跟在后面。牢房里一股子霉味混着血腥气,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地上一个人形。吴老大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脖子上一条红线,细得像绣花针划的。血从那条线里渗出来,渗到青砖缝里,已经凝了。
我蹲下来看他的脖子。刀口极细,一刀毙命,下手的人手稳得很。我爹教过我看伤——这种刀口,用的是薄刃短刀,从侧面切入,不伤气管,专挑血管。杀人的是个老手。
“他死之前写的那两个字在哪?”
牢头蹲下来,把灯凑近吴老大右手旁边的地面。青砖地上用血写了一个“白”字,旁边还有半个字,被血洇糊了,看不清。
“另一个字呢?”
“糊了。我看半天没认出来。好像是个‘木’字旁。”
木字旁。白字旁边一个木字旁——什么字?“柏”?“柏”字是木字旁加一个白。吴老大写“白柏”?还是没写完的“柏”?
“他死之前见的那个人,什么时辰来的?”
“亥时三刻左右。拿了漕运衙门的牙牌,说是例行问话。我看了牙牌,就让他进去了。”
“那人待了多久?”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出来的时候什么样?”
“跟进去的时候一样。慢悠悠的,不慌不忙。还跟我点了个头。”牢头挠了挠后脑勺,“我当时没多想。等过了半个时辰我巡过来,吴老大已经凉了。”
“那人左眉上有疤?”
“有。从眉骨到眼尾,这么长。”牢头比了一下。
严四。但严四临走之前跟我说的是“今晚就走”。他要是今晚就走,为什么又来牢里杀了吴老大?
“他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
“码头方向。”
我站起来。阿满蹲在地上看那个“白”字,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蘸了一下那个没写完的字旁边的血,在青砖上补了一笔。
“你补的什么?”牢头凑过来看。
“木字旁那个字,我猜是‘棠’。”阿满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名字。海棠的棠。”
牢头瞪着眼看那个血字,又看了看阿满。我盯着地上那个被补全的“棠”字,脑子里转了三圈。
吴老大写“白棠”。白是我,棠是阿满。他是在指我们俩——或者,他是在告诉我们,杀他的人跟我和阿满有关系。
“还有个事。”牢头压低声音,“今晚吴老大死之前,还见了一个人。比那个有疤的早半个时辰。是个货郎,中等个子,南边口音,没进门,隔着牢门跟吴老大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但吴老大听完之后脸色就变了。”
货郎。又是货郎。
“那个货郎走了之后,有疤的才来的?”
“对。前后脚。”
我看了阿满一眼。阿满也在看我。
出了牢房,我们沿着巷子往码头走。走到半路,阿满忽然拉住我袖子,往路边一闪。巷子对面走过来两个人,穿的是漕运衙门的短褂,走路的步子急,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等他们过去了,阿满才松了手。
“衙门的人往大牢方向去的。”她小声说,“来收尸的。”
“来查我的。”
“查你什么?”
“吴老大死之前写了个‘白’字。牢头看见了,王胖子知道了,明天全镇的人都会知道。”我攥着烧火棍往前走,“有人想让我背这个锅。”
码头边上,沈铁头的船已经点灯了。阿满跑过去叫了一声“铁头哥”,船篷里探出一个脑袋,四十来岁,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嗓门跟破锣似的:“大半夜的嚎什么丧?”
“你船上有吃的没有?我饿了。”
沈铁头骂骂咧咧地把船靠过来,跳板往岸上一搭。我们上了船,进了船篷,阿满把刚才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沈铁头听完,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
“有人杀了人,写了个‘白’字,想栽给你。”他看了我一眼,“你在这个镇上得罪谁了?”
“吴大有。漕运衙门的仓吏。吴老大的哥。”
“那还等什么?跑啊。你跑出去,他栽赃也栽不上。”
“不能跑。”我把严四留下的那份名单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我跑了,他们查我,查阿满,查到陈老六,查到我娘在清闸镇待过的那半年。我娘查了三年的线就断了。”
沈铁头把旱烟点上了,抽了两口,吐出来的烟在船篷里散不开。“那你打算怎么办?”
“天亮了,我去找齐禄。”我说,“吴老大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拿的是漕运衙门的牙牌。齐禄是漕运衙门的人,他脱不了干系。我让他去查。他查,就说明他干净;他不查,就说明他跟这件事有关系。不管哪种,我都能看出来。”
“他要是不查呢?”
“那我就自己去平江府,找刘全。”
沈铁头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搁:“我送你去。”
阿满看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说老娘在家,输不起吗?”
“输不起的是老娘。”沈铁头把烟灰磕了磕,“但老娘教过我,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可以躲,有些事躲了,到死都睡不踏实。你爹当年帮我挡过一刀,这事我还没还。”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回了值房。阿满留在船上了,沈铁头说天亮之后船先往下游走一段,停在镇外三里处的河湾里等消息。
我刚推开门,就看见门槛底下塞了一个纸封。拆开来,里面一张白纸,纸上两个字,写得急,墨还没干透:
“白柏”。
底下没有落款,但纸的背面画了一朵海棠花,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阿满的手笔。
我把纸翻过来看那两个字。“白”是我,“柏”是什么?柏树?柏木?还是一个人的名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齐禄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一份文书,脸色比平时难看三分。
“吴老大死了。”他说,“牢头说你昨晚去过。”
“去过。”
“你杀的人?”
“没杀。”
齐禄盯着我看了三秒,把手里的文书展开:“吴大有今天一早递了呈文,告你‘与吴老大有私仇,夜入牢中行凶’。他说吴老大死之前在地上写了你的姓,牢头可以作证。”
他把文书往前一递:“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回衙门,把事说清楚。二是我当没见过你,你跑。”
我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吴大有的呈文写得规规矩矩,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条条齐全。这个人办事利索,一看就是衙门里混老了的。
“我跟你回去。”我把文书还给齐禄。
齐禄愣了一下:“你确定?”
“但我有个条件。我要见吴大有。就在牢里。他弟弟死了,我来‘对质’,他总得露面。”
齐禄看了我一会儿,把文书收进袖子里:“行。我带你去。但出了事,别说我没提醒你——吴大有背后站着的人,不光是漕运衙门。”
“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但吴大有在衙门里干了十二年,每次出事都有人替他兜着。这个人往上能通天。”
齐禄说完,转身往巷子外走。我跟在他后面,把烧火棍在手里转了一圈。
齐禄走到巷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对了。今天一早,有人在码头上打听你。这回不是货郎。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得挺体面,说是从京城来的。”
“叫什么?”
“她没留名字。但她跟码头上的人说,她姓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