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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质 ...


  •   漕运衙门的正堂不大,三张桌子拼成的案台后面坐着个姓周的判官,瘦长脸,眼下乌青,一看就是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的。吴大有站在堂下左边,穿一身簇新的青色吏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孝悌之痛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着,撇得恰到好处——既让人看出他死了弟弟,又不至于显得失态。

      我站在右边,烧火棍别在腰后,没带进来,齐禄替我收在门房了。

      周判官敲了一下惊堂木:“吴大有,你说顾……白桢杀你弟弟,有何凭证?”

      吴大有往前一步,声音洪亮:“回大人,我弟吴大江昨夜在牢中被人杀害,死前以血书‘白’字于地,牢头亲眼所见。白桢昨夜去过牢房,牢头可证。且白桢与我弟素有旧怨——前日正是他多管闲事,指认我弟船上夹带私盐,害我弟被押入牢中。他怀恨在心,夜入牢中行凶,人证物证俱在。”

      周判官转向我:“白桢,你有何话说?”

      “大人,我有三个问题想问吴仓吏。”

      “你问。”

      我转向吴大有:“第一,你说我跟你弟有旧怨。那我问你,你弟船上夹带私盐,是我指认的,还是漕运衙门的齐禄齐大人查出来的?”

      吴大有一顿:“是你先指认的。”

      “我指认之后,是谁把吴大江押入牢中的?”

      “是……齐大人。”

      “那就是了。我指认,齐大人拿人。你弟被押,跟我一个码头上算账的有什么直接关系?我要是真跟他有仇,我该恨的是齐大人,不是你弟。”

      吴大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第二,”我没等他缓过来,“你说我夜入牢中行凶。牢头可证我去了牢房。那我问你,你弟死的时候,牢头在不在场?”

      “牢头说他巡夜的时候发现的。”

      “牢头巡夜,牢门谁在看?”

      吴大有脸色变了一下:“牢头说……他走开了一会儿。”

      “走开了一会儿。那就是说,你弟死的时候,牢房里没有看守。”我往前走了半步,“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半夜摸进牢房,在无人看守的情况下杀了一个成年男人,刀口细得跟绣花针似的,一刀毙命,血都没溅出来。吴仓吏,你在衙门里干了十二年,你见过十二岁的孩子有这种刀法?”

      堂上安静了。周判官的手指在案台上敲了两下,看了吴大有一眼。吴大有的汗从鬓角往下淌,他掏出手巾擦了一下:“那……那‘白’字怎么解释?牢头说他亲眼看见我弟写了‘白’字!”

      “你弟写的是‘白’字,还是没写完的字?”我看着他,“牢头说地上还有一个字,木字旁,血糊了看不清。你弟临死之前想写的,未必是我的姓。万一他想写的是‘柏’呢?万一他想写的是‘棠’呢?”

      吴大有愣住了:“棠?”

      “我搭伙的姑娘叫海棠。你弟写‘白棠’,是想说我们俩。但他说我们俩什么?是说我们俩杀了他,还是说我们俩小心什么人?吴仓吏,你弟弟死前在地上写字,他是在留遗言,不是在指认凶手。你倒好,他写了个‘白’字,你就一口咬定是我。那我问你,你弟为什么写‘白’,不写‘桢’?我跟人说我叫桢哥儿,没人叫我白桢。你弟怎么知道我姓白?”

      吴大有的脸白了。

      “你弟不知道我姓白。”我往前又走了半步,“知道我叫白桢的人,不多。你弟要是真在指认我,他该写‘桢’,或者写‘白桢’两个字。他只写了一个‘白’,是因为杀他的人里,有一个人姓白。这个人不是我。”

      堂上彻底安静了。周判官的手停在案台上,眼睛在吴大有和我之间来回转。吴大有的汗已经淌到下巴了,他忽然喊了一声:“大人!他胡说!他一个码头上算账的,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就是巧言令色——”

      “吴大有。”齐禄从堂下侧边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书,“我昨夜调了牢房的看守轮值记录。吴大江死的时候,当值的牢头叫赵老六。赵老六昨晚收了二两银子,银子上有记号。我让人查了,那二两银子是漕运衙门仓房的支银,支取人——”

      他翻了一页:“吴大有。”

      吴大有的膝盖软了一下,手撑在旁边的柱子上才没倒下去。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喊了一声:“齐禄!你别忘了你上头还有——”

      “我上头有谁?”齐禄把文书往案台上一拍,“我上头有漕运清吏司,清吏司上头顶着朝廷。你说我上头还有谁?”

      吴大有张着嘴,没说出话来。周判官把惊堂木一拍:“吴大有!你弟之死,你涉嫌买通牢头、伪造证词、诬告他人。先押下去,候审!”

      吴大有被两个差役架着往外拖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恨、怕、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你等着”的意思。

      堂上散了。齐禄把我叫到偏院,关上门。

      “你今天这一套,是谁教的?”

      “我爹。”

      “你爹教你审案子?”

      “我爹教我看人。”我坐下来,“吴大有站堂的时候脚往右偏,他在看周判官旁边那个书吏。那个书吏从头到尾没抬头,但吴大有每说一句,他的笔就停一下。他在等书吏给他递话。书吏是给谁递话的,我没查。但吴大有最后喊的那句‘你别忘了你上头还有谁’,说的肯定不是周判官。”

      齐禄没说话。他从柜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盖了一个印——康。

      “今天早上那个姓康的女人递进来的。”齐禄把信推到我面前,“她说想见你。”

      “她想干什么?”

      “信上没写。但她递信的方式很规矩——走的衙门正门,登了记,留了名。她叫康四娘,从京城来的,说是康家的远房旁支,来清闸镇收一笔旧账。”

      “康家的远房旁支。”我把信拿起来掂了掂,没拆,“远房旁支收旧账,收什么旧账能收到漕运衙门来?”

      齐禄看了我一眼:“她收的旧账,是吴大有欠康家的银子。吴大有的儿子去年娶亲,借了康家三百两。借据上写的是今年开春还,没还上。”

      “所以吴大有背后的人是康家。”

      “吴大有背后的人是康家。”齐禄把信拿回去,锁进柜子里,“但康家背后还有没有人,我不知道。吴大有今天喊的那句‘你上头还有谁’,我琢磨了一路。他是在威胁我,还是在提醒我?”

      我没接话。齐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那个平江府的事,我替你安排。明天一早有漕运衙门往南的官船,你搭船下去。但走之前,你得先见一见那个康四娘。”

      “为什么?”

      “因为她递信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手里有刘全的地址。你那个小朋友要是想去平江府找人,没有我,他找不着。’”

      齐禄回过头来看着我:“她知道刘全在哪。她主动递信来,是想用这个跟你换东西。你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我身上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康四娘来清闸镇之前,在汴京见过一个人。”齐禄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那个人是从齐府出来的。齐府,我爹齐衡的那个齐府。”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康家女嫁进齐府做妾,康四娘是康家的远房旁支,从齐府出来的人到康四娘到清闸镇——这条线穿在一起,齐衡到底知不知道?

      “齐禄。”我看着他,“你爹知不知道康家有人在漕运这条线上?”

      齐禄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我爹知不知道,我不敢猜。但我知道另外一件事——康四娘到清闸镇的消息,我昨天就报上去了。报给了齐府。”

      “齐衡那边有回话没有?”

      “还没有。”齐禄站起来,把门推开,“但你要是今天见了康四娘,我爹那边不管回什么话,你都先别信。”

      “为什么?”

      “因为我爹欠康家的。”齐禄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他年轻的时候在盛家读书,康家的女儿也在盛家借住过。后来那个康家女儿嫁进了齐府做妾,再后来,我爹把她送去了庄子上。庄子上住了三年,人就没了。”

      我从衙门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阿满在巷子口等着,手里攥着两根麻绳,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在压着火。

      “你没去船上。”

      “没去。”

      “你一个人去衙门对质吴大有,不跟我说一声。”

      “齐禄跟着,没事。”

      “没事?”她把麻绳往地上一甩,“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在码头上看见了什么?码头上贴了告示,说你‘行凶杀人,在逃’。王胖子吓得把货栈门都关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沈铁头在船上等了半天没见你回来,差点要带人冲衙门。”

      “现在没事了。吴大有被押了。”

      阿满的火气消了一半。她蹲下来把麻绳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缠好,站起来说了一句:“康四娘在码头客栈等你。她包了二楼整层,说‘桢哥儿什么时候来都行,我等到天黑’。”

      “你去会过她了?”

      “没有。我在客栈门口转了一圈,闻了闻。”她把麻绳往腰上一别,“她带了两个丫鬟,一个老妈子,还有四个护院。护院身上有刀。”

      “你闻出来的?”

      “听出来的。走路的时候左腿轻右腿重,左边腰上别着家伙。四个人都是这个步子。”她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跟我一起去。”

      阿满愣了一下。

      “她递信说想见我。没说不能带人。”我把烧火棍从齐禄那儿拿回来,别到腰后,“你去了别说话,看她的脚。”

      “看脚?”

      “我爹说,一个人跟你说话的时候,脚往哪边偏,心就往哪边偏。她要是脚朝着门,就是想走。脚朝着你,就是想谈。脚并拢站着不动,就是在压着火准备翻脸。”

      阿满想了想:“那她要是脚朝着窗户呢?”

      “那她就是在看窗外有没有人偷听。”

      康四娘住在客栈二楼最里头那间。我们上去的时候,她的老妈子开了门,把我们让进去。康四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三十来岁,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朵素银花,脸上薄施脂粉,不艳,但收拾得极干净。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行了个平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我身后的阿满。

      “桢哥儿。海棠姑娘。”她声音不高,带着点京城口音,“坐吧。”

      我坐下来,阿满站在我身后。康四娘看了阿满一眼,笑了笑:“海棠姑娘也坐。”

      “我站着就行。”阿满说。

      康四娘没再劝。她转头看着我,脚朝着我,并拢站着,没动:“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我手里有刘全的地址。你给我你娘留下的那本册子,我把地址给你。”

      “你要那本册子干什么?”

      “烧了。”康四娘说得很平,“你娘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太多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替你把册子烧了,你拿地址去找刘全。刘全手里有你娘没查完的东西。你找他,比找我管用。”

      阿满在我身后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后背。她的意思我懂——康四娘脚没动,她在说真话,但她没把话说完。

      “康四娘。”我把烧火棍搁在膝盖上,“你姓康。康家跟顾家有仇。你跑来帮我,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想把我手里的东西骗走,然后再收拾我?”

      康四娘笑了一下,把脚收回去了一些:“你比你娘想的还难缠。”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我跟康家有仇。我娘是康家的丫鬟,被康家老爷收了房,生了我就扔在庄子上。我在康家活了二十年,连口热饭都没吃过。康家败了之后,所有人都跑了,只有我留下来替康家收拾烂摊子。你以为我是在帮康家?我是在等康家死透了,好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什么东西?”

      “我娘的卖身契。还有康家在清闸镇私盐线上分成的账。”她看着我,“你娘那本册子上有一页写着‘康家女’。那个‘康家女’,就是我娘。她被康家推出来顶了私盐案的罪名,死在庄子上。我要那本册子,不是为了烧,是为了留。那是唯一能证明我娘是被康家逼死的证据。”

      阿满又碰了一下我的后背。这次她碰得重了一些,意思是“这人说的有真的,但别全信”。

      “地址给我。”我说,“册子我先不给你。等我把刘全找到了,该给你看的那一页,我给你看。”

      康四娘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人,真跟你娘说的一样——不见兔子不撒鹰。”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过来,“平江府,城北,柳家茶庄。刘全在那里当账房。但他不叫刘全了,他现在姓柳,叫柳全。”

      我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康四娘坐回去,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你查吴大有的时候,吴大有给平江府那边递过一封信。信是三天前走的。你今天动身,到平江府的时候,刘全可能已经知道你要来了。”

      从客栈出来,阿满一句话没说。走到码头边上,她才开口:“康四娘这个人,脚一直朝着你,最后才收回去。她说的话有七成是真的。”

      “哪三成假的?”

      “她要册子,不光是为了她娘的卖身契。她还想拿那本册子去跟齐府谈条件。”阿满蹲下来,把烧火棍从腰后抽出来递给我,“但她给的那个地址,应该是真的。”

      我把烧火棍接过来,往船码头方向走。沈铁头的船在河湾里等着,跳板已经搭好了。我们上了船,沈铁头把缆绳一解,船往南边漂出去。

      “平江府。”沈铁头在船尾把着舵,喊了一声,“两天水路。你俩在船上给我老实待着,别惹事。”

      阿满钻进船篷里收拾东西。我坐在船头,把康四娘给的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平江府,城北,柳家茶庄。

      船刚出清闸镇地界,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我回头看了一眼,岸上有两匹马追着船跑。骑马的人穿着漕运衙门的短褂,跑在前面的那个举着一面小旗,喊了一声:“前面的船停下!漕运衙门有令——”

      沈铁头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坐稳了。”他把舵往左一打,船头偏进了一条窄水道,两边的芦苇杆子刮着船帮子哗哗响。后面的马蹄声被芦苇挡住了,追了一阵,渐渐远了。

      “抄近路。”沈铁头把旱烟点上,“这帮孙子追不上。”

      阿满从船篷里探出头来:“他们追你干什么?”

      “不知道。”我把纸条收好,“但康四娘说吴大有三天前给平江府递过信。这俩骑马的,八成是吴大有那边的人。吴大有被押了,他外面还有人。”

      沈铁头吐了一口烟:“那平江府那边,刘全怕是已经跑了。”

      “跑了也得去。”我把烧火棍横在膝盖上,“他跑,说明他心虚。心虚的人跑不远。”

      船在窄水道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拐回主运河。刚拐出来,阿满忽然叫了一声:“白桢,你看。”

      运河主道上横着一条船。船不大,但船上站着五六个人,手里都拎着棍子。船头站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身靛蓝短打,头发利索地扎着,看见我们的船出来,抬了抬手。

      沈铁头把船慢下来,眯着眼看了一眼:“那女的谁?”

      阿满看了我一眼,声音有点紧:“齐禄说过,码头上打听你的人里,有个女的。”

      船头的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运河上没遮没挡,清清楚楚传过来:“白桢是吧?我姓严。严四是我哥。他让我在这儿等你。前面走不了了,吴大有的人在前面设了卡。你往西走,走芦苇荡里的小水道,绕过去。”

      沈铁头叼着旱烟,回头看了我一眼:“信不信?”

      我盯着船头那个女人看了三秒。她站在船头,脚并拢,往前倾,准备硬顶的架势。严四在清闸镇跟我说“今晚就走”,走之前杀了吴老大,还留了“白棠”两个字。

      严四的妹妹,这会儿拦在运河上给我指路。

      “往西。”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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