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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又是康家! 三更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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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我准时到了客栈后门。
清闸镇的客栈叫“运河老店”,两层楼,前门朝着码头,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巷子尽头是镇上的茅厕,臭气熏天。选这个地方碰头,是严四的主意——臭得没人愿意多待。
我蹲在后门外的墙根底下,烧火棍横在膝盖上。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朝我招了招。
我站起来,没急着进去。先闻了一下——除了臭味,没别的。再听了一下——里面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呼吸声也只有一个。我才推门进去。
后门里是客栈的柴房。严四站在柴堆旁边,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四十来岁,中等个子,左眉上果然有道疤,穿一件灰布直裰,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底沾着青泥。他看见我进来,先笑了一下。
“你比你娘说的还谨慎。”他压低声音,“蹲外面闻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我闻了?”
“你在墙根底下蹲着的时候,鼻子抽了三下。”他把灯笼搁在地上,从柴堆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我跟你娘打交道打了三年,她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人见面先看对方的手和脚。你蹲那儿的时候,手搁在棍子上,脚朝着巷口,随时准备跑。跟你娘当年一模一样。”
“你跟我娘什么关系?”
严四没急着答。他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叠纸,用油布裹着。他抽出一张递给我:“你先看这个。”
纸上是一份名单。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底下注了官职、籍贯、跟漕运的关系。我扫了一遍,有五个不认识,两个认识——一个叫吴大有,漕运衙门仓吏,吴老大的兄长;一个叫刘全,清闸镇前任闸官。
“刘全没死。”严四说。
我抬起头看他。
“去年冬天死的那个,是刘全的替身。刘全本人跑了。”严四把油布包重新裹好,“你娘三年前就查到了这一步。她让我盯着刘全,盯了半年。刘全从清闸镇跑了之后,去了南边,躲在一家茶庄里当账房。那家茶庄的东家姓康。”
又是康家。
“你娘让我在茶庄里当了半年伙计。刘全不知道我是谁。”严四把布包揣回怀里,“我本来想再盯一阵子,但上个月刘全忽然从茶庄走了。走之前烧了一大批旧账册。我在灰堆里扒出几页没烧干净的,上面有‘顾’字。”
“所以你跑来找我?”
“你娘三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严四,我要是哪天不在了,我儿子会来找你。他来了,你把东西给他。他不来,你就等。’”严四看着我,“我等了三年,等来一个在码头上替人算账看秤的半大孩子。我一开始以为你不是。但你管吴老大那船私盐的事,我就在码头上看着——你指破绽的方式,跟你娘一模一样。我才认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找你?”严四笑了一声,“我第一天来清闸镇,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就发现有人在盯你。一个卖货郎,天天在码头边上转,问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我要是直接找你,第二天咱俩都得被人盯上。”
“那个货郎是谁的人?”
“不知道。但我跟了他两天,他跟漕运衙门里一个姓吴的仓吏吃过酒。”严四看了我一眼,“吴大有。你娘在册子上写过这个人。”
我把烧火棍从腰后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脑子转了两圈。
“刘全跑了,为什么跑?”
“因为你查了吴老大那船私盐。吴老大被抓了,吴大有在衙门里坐不住了。吴大有坐不住,刘全就坐不住。”严四蹲下来,凑近了,“你娘册子上写的那些东西,刘全都知道。刘全要是被人灭了口,你娘查了三年的线就断了。”
“刘全现在在哪?”
“我扒出来的那几页烧剩的账册上,有一个地址。南边,平江府,一家茶庄。”严四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你娘留给你的。她说‘我儿子要是来了清闸镇,你把这块牌子给他。他要是没来,你就把牌子烧了’。”
是一块木牌。比之前那三块都旧,边角磨圆了,上面的字刻得深:一个“盛”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团儿,往南走。娘。”
我把木牌攥在手里。木头是温的——严四大概一直在怀里捂着。
“你今晚就走?”我问。
“今晚就走。吴老大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了,吴大有迟早会查到我头上。我走了,他们追我的方向就偏了。”严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记住——你娘查这条线查了三年,最后查出来的人,不光是吴大有和刘全。往上还有。那个‘康家女’是谁,你娘没查完就走了。这事得你来。”
“齐禄这个人,你知不知道?”
严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齐禄是齐衡的人。但他查漕运,不光是替齐衡办事。他有个妹夫,死在刘全手上。那件事被压了五年,齐禄一直在找证据。”他拉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齐禄这个人,你可以用,但不能全信。他报仇的心是真的,但他是齐衡的人,齐衡要是不让他动康家,他就不会动。你跟他之间,谁先动康家,谁就占先手。”
门关上了。严四的脚步声沿着巷子往码头方向去了。我蹲在柴房里,把严四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那份名单我背了一遍,没带在身上;木牌揣进怀里,跟我娘留的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
回到值房已经快四更了。阿满没睡,坐在门槛上,烧火棍搁在手边。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确认我没受伤,才开口:“人走了?”
“走了。”
“说了什么?”
“刘全没死。跑了。去了南边,跟康家的茶庄有关系。严四一直盯着,上个月刘全跑了,他追到清闸镇来找我。”
阿满把烧火棍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还有呢?”
“严四说,我娘留了三样东西给我。账、钥匙、人。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阿满沉默了一会儿。灶上还温着粥,她盛了一碗递给我:“吃。吃完说下一步。”
我端着碗蹲下来,一边吃一边把名单上的事跟她说了一遍。说到“平江府”三个字的时候,阿满忽然打断我:“平江府。我爹年轻的时候在平江府做过三年闸夫。我娘就是平江府人。”
我碗停在嘴边。
“你娘叫什么?”
“不知道。我爹从来不提。我问他,他就说‘你娘是好人,走了’。”阿满蹲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在地上画,“我爹死的那年,有人从他屋里拿走了一包东西。我当时小,没看清是谁。后来我问镇上的人,没人知道那包东西是什么。”
“你爹屋里丢的东西,跟刘全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但我爹死之前半个月,有人来找过他。晚上来的。我睡觉的时候听见他在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就听见一句——‘陈大哥,刘全让我给你带句话,闸口的事,你别往外说。’”
阿满把柴火棍往地上一戳,抬起头看我:“我那时候十岁。我爹让我别看别问。但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灶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我把碗放下。
“平江府,我们去。”
阿满站起来,把烧火棍递给我:“什么时候走?”
“明天。我先去跟齐禄说一声。”
“他会放你走?”
“他得放。”我把烧火棍接过来,“我替他核完了近三年的过闸记录,红标了十七处,他拿这个就能动吴大有。我给他这个,他给我一个去平江府查案的名头。”
阿满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值房门口停住了。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桢哥儿,睡了没有?”
是王胖子的声音。但这个点儿,王胖子从来不出门。
我把烧火棍别到腰后,示意阿满退到里屋去。我拉开门,王胖子站在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汗把领子都浸透了。
“桢哥儿,出事了。”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吴老大在牢里被人抹了脖子。今晚的事。刚才牢头来报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
“怎么死的?”
“不知道。牢头说晚上巡的时候还好好的,过了一个时辰再去看,人就凉了。脖子上一条细口子,血都没流多少。”王胖子攥着袖子擦汗,“还有——牢头说,吴老大死之前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没人认得。我来找你,是因为其中一个字我认得。是‘白’。”
我站在门口,把烧火棍在手里转了一圈。
吴老大死之前,在地上写了一个“白”字。他是在指我,还是在指别人的姓?
“还有个事。”王胖子凑得更近了,“牢头说,吴老大今晚见了一个人之后才死的。那个人拿着漕运衙门的牙牌去的,说是例行问话。”
“拿牙牌的人长什么样?”
“牢头没看清脸。就记得那人左眉上有一道疤。”
阿满在里屋门口站住了。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严四。左眉上有疤的人,今天晚上本应该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