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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把铜钥匙 那把铜钥匙 ...

  •   那把铜钥匙我揣在身上两天,没想明白开什么锁的。

      值房的门锁是木头的,闸口值房的门闩是铁打的,码头上货栈的库房锁是铁将军把门,那个匙口比这把铜钥匙大一圈。我白天在衙门替齐禄核过闸日志,晚上回来把钥匙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铜锈磨在手指上,一股子铁腥味。

      “你娘给你钥匙的时候,没说是哪儿的?”阿满蹲在灶前烧火,头也没回。

      “没来得及。卖茶的说是三年前给她的,她放在身上,走的时候留给陈老六,说等我来了再给我。中间隔了半年,她没写条子,没留话,就一把钥匙。”

      “那就是没打算让你一听就懂。”阿满把柴火往里送了送,“你娘要是想让你一猜就着,她就写条子了。她给你钥匙不给锁,就是让你自己找。”

      这话把我点了一下。

      第二天我揣着钥匙去衙门,先没进齐禄的屋子,绕到偏院后面那排库房门口溜了一圈。漕运衙门的库房锁是官造的铁锁,匙口比铜钥匙大,也对不上。偏院侧门有间小屋,锁头锈得厉害,看着好几年没开过了,匙口倒是差不多大。我蹲下来比了比,铜钥匙插进去,严丝合缝。拧了一下,没拧动。

      “那间是旧档案房,早不用了。”身后有人说话。

      我站起来回头。齐禄站在偏院门口,手里端着茶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拿钥匙试锁?”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铜钥匙,“哪来的?”

      “我娘留给我的。”

      齐禄把茶碗放下,伸手:“给我看看。”

      我把钥匙递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起来了:“这钥匙上的铜锈,跟那间档案房的门锁是一个年代的。你娘来过这里?”

      “我娘在清闸镇待过半年。管过后勤。”

      齐禄没说话。他把钥匙还给我,走到那间档案房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锁:“这锁至少有七八年没开过了。衙门里的人嫌麻烦,旧档都堆在正院库房里,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没人动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钥匙你留着。哪天想开了就开,别在白天开。晚上来,我替你望风。”

      我看着齐禄。这个人说话做事,每一步都踩在“不该多问”的线上。他不问那把钥匙到底怎么来的,不问我想找什么,只给我行方便。

      “齐大人。”我叫住他。

      “嗯?”

      “你跟我爹,什么交情?”

      齐禄在偏院门口站住了。他没回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跟你爹没什么交情。我跟你娘的陪房嬷嬷是同乡。”说完就进屋了,把门带上了。

      当天晚上我带着阿满去了衙门。

      齐禄在偏院门口等着,看见我们俩来了,什么也没说,往旁边让了一步。阿满手里举着一盏罩了纸罩的油灯,我拿着铜钥匙。试了三次,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直冲鼻子。屋里堆着七八口旧木箱,箱盖上的灰积了铜钱厚。阿满把油灯举高,我一口一口地开箱子。

      前五口箱子全是旧档。过闸记录、船货清单、闸夫考绩册,纸页发黄,虫蛀了边角。我翻了几本,都是陈年旧账,跟现在的事搭不上。

      第六口箱子不一样。箱子没上锁,但盖子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掀不开。我把箱子侧过来,看见箱盖内侧贴了一张纸,纸色发黄,上面有字。阿满把灯凑过来,我认出来了,是我娘的字。

      “团哥儿,你要是找到这儿,说明你已经在查了。这口箱子底下有个夹层。夹层里的东西别给任何人看。看完烧掉。”

      我把箱子里的旧档全掏出来,翻过箱子底,果然有一层薄木板,用铜钉扣着。我拿烧火棍撬开,夹层里放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三层,拆开来,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一行小字,我娘写的:

      “清闸镇闸官刘全,宣德二十一年至宣德二十三年间,伙同漕运衙门仓吏吴大有,以夜间开闸、伪签批条之法,放私盐船过闸十七回。所得银两分三份:刘全一份,吴大有一份,余一份解送汴京,收受人——康。”

      “康”字底下画了一道线,线下面注了一行更小的字:“康家女,嫁入齐府,与嘉成县主为姑侄。此线须待齐府事定之后方可动。”

      我盯着“康家女”三个字看了很久。

      康家。康姨妈。嫁入齐府——我娘说的“康家女”,是齐衡的母亲?不对,齐衡的母亲是平宁郡主,跟康家没关系。那是谁?我娘写的是“与嘉成县主为姑侄”——嘉成县主是齐衡的妻子。康家女嫁入齐府,跟嘉成县主是姑侄。那就是说,齐衡的妾室里有一个姓康的。

      我娘在底下又补了一行:“此事齐衡不知。切莫让他为难。”

      我把册子合上。

      “阿满。”我说。

      “嗯。”

      “你识字了没有?”

      “认了一些。不够看整页的。”

      “那你就听我念。这上面的东西,我念一遍,你记。回去之后不写,不抄,只在脑子里过。”

      阿满把油灯搁在箱盖上,蹲下来,盯着我的嘴。我把册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薄薄十几页,写的全是宣德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的私盐案。涉案的人从上到下一条线:闸官、仓吏、漕运衙门的核验官、京城里收钱的那位“康家女”。最后还有一行,我娘写得特别重,墨把纸都洇透了:

      “刘全手上有人命。清闸镇闸夫陈大勇之死,非意外。刘全受吴大有指使,在陈大勇当值之夜故意提前开闸。陈大勇落水,刘全以‘失足’结案。”

      我把册子合上了。

      阿满没说话。她蹲在那儿,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吓人。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我爹叫陈大勇。”

      “我知道。”

      “你娘查过我爹的事?”

      “查过。”

      阿满站起来,把油灯从箱盖上拿起来,灯焰晃了一下,她用手护住了。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也平,跟平时报水位的时候一模一样:“刘全现在人在哪?”

      “册子上没写。但闸官去年冬天死的,死的是刘全还是别人,得查。”

      “查。”她说,“你替我查。查出来告诉我,我自己动手。”

      我看着她。阿满这个人,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码头上那股子水汽,轻飘飘的,不较真。但这一句“我自己动手”,每个字都像从闸口底下捞出来的石头,又沉又硬。

      “行。”我说,“但得先把手头的事办完。齐禄那边还在等我核账,严四留下的两块牌子还没对上号。你爹的事,我不会忘。”

      阿满把油灯搁回箱盖上,蹲下来把散了一地的旧档往箱子里收。收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问了我一句:“你娘在册子上写‘康家女’,你知不知道康家跟顾家什么仇?”

      “康姨妈死在顾家手上。我爹动的手。”

      “那就是了。”阿满把油灯递给我,自己往门口走,“你娘查了三年的事,查到最后查出一个康家。康家跟顾家有仇,康家女嫁进了齐府,齐衡不知道。现在齐禄在漕运衙门替齐衡办事,齐禄又找上了你。”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说齐禄这个人,是齐衡派来的,还是他自己要来的?”

      我没接话。

      阿满推开门,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白桢,你娘留这把钥匙,不是让你一个人查的。”

      我们把档案房的门重新锁上,从偏院后门溜出来。齐禄站在巷子口等着,看见我们出来,把手里的茶碗往墙头上一搁:“找到了?”

      “找到了。”我说。

      “有用?”

      “有用。”

      齐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满一眼。阿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齐禄这种人,看人不用看脸看脚。他看了阿满的脚——阿满站在原地,两只脚并拢往前,准备硬顶。齐禄把茶碗收起来,说了一句:“你俩回去的路上绕个弯。码头客栈里今天又住进一个人。也是南边来的。”

      “姓什么?”

      “姓严。”齐禄把茶碗揣进袖子里,转身往衙门方向走,“跟之前那个严四,一前一后。你自己琢磨。”

      我和阿满绕了远路回去。走到镇东头砖窑附近的时候,阿满忽然停下来,往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指了指。

      树底下放着一样东西,用石头压着。我走过去拿起来,是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块木牌,比前两块大一圈,上面刻了两个字:

      “速离。”

      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这回不是刻的,是写的,墨迹很新:

      “你娘留的东西,有人不想让你看完。今晚三更,客栈后门,我等你。严四。”

      阿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识字,问我写的什么。

      我把木牌收进怀里。

      “没什么。”我说,“又一个让我追着他跑的。”

      阿满看了我一眼,没戳穿我。她转身往值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今晚要去的话,烧火棍带上。”

      “你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你娘布了三年的局,总得有人去收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但你三更出门,四更不回来,我就带人去客栈找你。”

      “你带谁?”

      “沈铁头。他欠我爹一条船的人情。”

      我这才想起来——沈铁头这个人,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但阿满提他的时候,语气跟提闸口的老吏、码头的王胖子完全不一样,像是提一根她随时能拽住的绳子。

      回到值房,阿满做饭,我坐在门槛上翻“家常琐记”。翻到最后一页,我娘那行字还在:“团儿,账要自己看。”

      底下还有一行,是我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的,写在最边角的空白处,字小得像蚂蚁爬:

      “白桢。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钥匙找到了。娘留了三样东西给你:一本账、一把钥匙、一个人。账在明处,钥匙在暗处,那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三样凑齐了,再动康家。”

      我把册子合上,看着灶火映在阿满脸上的光。

      三样东西。账有了,钥匙有了。那个人是谁?

      三更,客栈后门。严四在等。

      我站起来,把烧火棍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阿满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粥好了。喝完再走。今天不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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