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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灯下作坊 第六章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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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灯下作坊
黑灯的底部有一朵很小的玻璃花。
花瓣只有米粒大,藏在灯底边缘,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磕出来的缺口。沈砚把灯翻过来,对着晨光看了很久。
“秦记。”他说。
“什么?”
“做灯的人。”沈砚把灯递给他,“灯市街后巷,秦记琉璃。我小时候去过。”
“你确定?”
“这朵花是我母亲画的。”沈砚说,“她画花从来只画五瓣,最后一瓣总是歪的。”
陆迟低头看。
果然,五瓣,最后一瓣往左歪了一点。
“秦婆婆还活着?”
“不知道。”沈砚说,“但作坊应该还在。”
秦记琉璃在灯市街最里面的一条岔巷里。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两边是砖墙,墙上爬满枯死的爬山虎。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被雨冲得发白:
秦记琉璃。前店后坊。灯坏可修,人坏不修。
陆迟看着那块牌子,笑了一声:“跟你家挺像。”
“我母亲写的。”沈砚说。
“你母亲到底给多少人写过招牌?”
“她喜欢写字。”
沈砚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铁门后面传来一阵很慢的脚步声,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脸。
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她看不见,但她的脸朝着他们的方向,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谁?”
“秦婆婆。”沈砚说,“我是阿砚。”
老太太的手停在门框上。
“阿砚?”
“沈弥的儿子。”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来?”
“还有我一个朋友。”
“朋友?”老太太偏了偏头,“男的?”
“嗯。”
“身上有火味。”老太太说,“还有铁味。警察?”
陆迟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警察身上都有铁味。”老太太把门拉开,“进来吧。别碰架子上的东西,碰坏了赔不起。”
作坊比外面看起来大。
前面是一间铺面,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琉璃灯、玻璃花、旧灯罩。后面是作坊,一座小窑炉,几只工作台,墙上挂满了铁钳、吹管、模具。空气里有一股煤灰和热玻璃混在一起的味道,很热,也很干。
老太太摸到桌边,坐下。
“坐。”她说,“没茶。自来水在门口,自己倒。”
“不用。”沈砚说,“婆婆,我来问灯的事。”
“什么灯?”
沈砚把黑灯放到桌上。
老太太没有看。她伸出手,指尖在灯壁上摸了一下,像在摸一张脸。
“忘忧的灯。”她说。
“您做的?”
“我做的。”老太太说,“十八年前,你妈让我做的。七盏。”
“七盏?”
“七个小娃,一人一盏。”老太太说,“你妈说,那七个娃在火里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她怕他们忘,也怕他们记得。所以每人做一盏灯,把那天晚上的东西存进去。等他们长大了,想起来了,就把灯打开。”
“灯怎么打开?”
“得七盏一起。”老太太说,“七盏灯,七个名字。少一个都不行。”
沈砚和陆迟对视了一眼。
“另外六盏呢?”陆迟问。
“被人买走了。”老太太说,“一个姓顾的,穿得很好,说话很轻。他给了我很多钱,说要把灯收回去,替孩子们保管。”
“您卖了?”
“我卖了。”老太太说,“我需要钱修窑。而且他说的好听。他说,孩子们不该背着那么重的东西长大。”
“您不知道他是谁?”
“知道。”老太太说,“顾长庚。电视上见过。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老。”
“他拿走的六盏灯,还在吗?”
“在。”老太太说,“但他打不开。”
“为什么?”
“因为第七盏不在他手里。”老太太说,“第七盏,在你们身上。”
陆迟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身上没有灯。”
“你身上有火。”老太太说,“我一闻就闻出来了。十八年前那场火,烧在你骨头里。你只是忘了。”
“怎么才能想起来?”
“找到第七盏灯。”老太太说,“灯亮了,火就回来了。”
“第七盏在哪儿?”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在桌上摸了一会儿,摸到一只小木盒。盒子很旧,上面刻着一朵五瓣花。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枚红色的玻璃珠。
“这是你妈的灯芯。”她把玻璃珠递给沈砚,“她走之前放在我这儿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沈砚接过玻璃珠。
珠子很小,里面有一截红线,像一滴被冻住的血。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两个月前。”老太太说,“她来的时候,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她坐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窑火,说,‘婆婆,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问她去哪儿,她不说。她只让我把这个留给你。”
“她有没有说别的?”
“她说,”老太太顿了顿,“‘让阿砚去静河。’”
沈砚的手握紧了。
“静河在哪儿?”
“城西。”老太太说,“以前是个疗养院,后来被忘忧基金会买下来了。现在叫静河记忆康复中心。”
陆迟的眉头皱起来。
“您怎么知道?”
“顾长庚来过。”老太太说,“他每年都来,让我给他修灯。他有一只灯,总是灭。我问他灯里装的是谁,他说,是他女儿。”
“顾小满?”
“嗯。”老太太说,“他说他女儿没死,只是睡着了。他把女儿放在静河,等着有一天能把她叫醒。”
沈砚的心口猛地一跳。
“顾小满还活着?”
“活着。”老太太说,“但跟死了也差不多。她不认得人,不会说话,每天坐在窗边,看一棵树。顾长庚每个月去看她一次,给她带一盏灯。他说,灯亮了,她就会醒。”
“灯亮了吗?”
“没有。”老太太说,“因为他少一盏。”
作坊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老太太的头偏了一下。
“有人来了。”
陆迟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一个人正从车上下来。黑雨衣,黑伞,左手戴着一枚黑石戒指。
“是他。”陆迟说。
“谁?”老太太问。
“顾寒。”陆迟说,“顾长庚的儿子。”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小寒?”
“您认识他?”
“他小时候常来。”老太太说,“顾长庚忙,没空管他,就把他放在我这儿。他喜欢看我吹玻璃,一看就是一下午。他手巧,我教过他。”
“他后来为什么不来?”
“因为他妹妹出事了。”老太太说,“他觉得是他没看好小满。”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重,很轻,三下。
“秦婆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是我,小寒。”
老太太没有动。
“婆婆,我知道他们在里面。”顾寒说,“您把门打开,我不为难您。”
陆迟拔出腰后的伸缩棍,压低声音:“后门在哪儿?”
“没有后门。”老太太说,“只有窑。”
“窑能走人?”
“能。”老太太说,“但得先把火关了。”
她站起来,摸到墙边的一根铁杆,用力一拉。
作坊深处传来一阵轰响,窑炉的火舌慢慢缩了回去。热浪退去,露出窑膛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
“以前运煤的。”老太太说,“通到巷子后面的废井。你们走。”
“您呢?”沈砚问。
“我留下。”老太太说,“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婆婆——”
“走。”老太太说,“阿砚,你妈还在等你。”
沈砚看着她。
老太太的脸在窑火的余光里忽明忽暗,眼睛是瞎的,可她的神情很稳,像一堵老墙。
“婆婆,”沈砚说,“您保重。”
“别废话。”老太太说,“把灯芯收好。”
陆迟已经钻进了通道。他回头伸手:“沈砚,快。”
沈砚把玻璃珠塞进口袋,跟着钻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走。两边是粗糙的砖壁,脚下是煤渣,空气里全是灰。陆迟走在前面,手电的光在黑暗里晃。
“你怕不怕?”沈砚在后面问。
“怕。”
“怕还走这么快?”
“怕才要走快。”
身后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
接着是顾寒的声音,隔着砖壁,闷闷的:“婆婆,您何必呢?”
老太太说了什么,听不清。
然后是一声脆响。
像玻璃碎了。
沈砚的脚步停了一下。
“别回头。”陆迟说。
“她——”
“她让你走。”陆迟抓住他的手腕,“走。”
通道走到一半,身后的砖壁忽然震了一下。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沈砚的脚踝。
沈砚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煤渣上。他回头,看见一张脸从通道拐角后面探出来,左眼角的痣在手电光里一闪。
顾寒。
“灯芯。”他说,“给我。”
沈砚踢了他一脚。顾寒没松手,反而把他往后面拖。沈砚的指甲抠进砖缝,指尖立刻磨出了血。
“沈砚!”
陆迟折回来,一脚踹在顾寒的肩膀上。顾寒闷哼一声,手松了。陆迟抓住沈砚的胳膊,把他拽起来。
“跑!”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他为什么不追快一点?”沈砚喘着气。
“因为他想让我们跑。”陆迟说,“跑到他想要的地方。”
“哪儿?”
“静河。”
通道尽头是一口废井。
井口被铁栅栏封着,陆迟踹了两脚,锈断的栅栏掉下去,砸在井底,发出空洞的回声。他先爬上去,又把沈砚拉出来。
外面是一条废弃的后街,堆着碎砖和旧轮胎。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像一层灰。
沈砚蹲在地上,喘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她不会有事的。”陆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有用。”陆迟说,“顾寒要的是灯芯。灯芯在你身上。他不会杀一个知道怎么修灯的人。”
沈砚抬起头。
“你倒是很会安慰人。”
“我不安慰人。”陆迟说,“我只说实话。”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脸上有灰。”
“你脸上也有。”
两个人站在雨里,看着对方,谁都没动。
最后是陆迟先伸出手,把沈砚脸上的一道煤灰擦掉。
“走吧。”他说,“回长明。”
回到灯市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老段站在钟表铺门口,看见他们一身煤灰,什么也没问,只招了招手。
“进来。”
他给沈砚处理手上的擦伤,又扔给陆迟一条热毛巾。听完秦婆婆的事,他沉默了很久。
“秦三娘命硬。”他说,“她瞎了三十年,一个人守着一座窑,什么没见过。顾寒不敢动她。”
“你认识顾寒?”陆迟问。
“见过。”老段说,“小时候挺乖的一个孩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歪了。”
“他为什么歪?”
“你问他去。”老段说,“我只修表,不修人。”
沈砚把那枚红玻璃珠放在桌上。
老段看了一眼,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你妈的灯芯。”
“嗯。”
“她把这东西给你,就是要你去静河。”老段说,“静河不是疗养院,是顾长庚的祠堂。他把所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都放在那儿。”
“包括我妈?”
“包括你妈。”老段说,“也包括他自己。”
沈砚把玻璃珠收起来。
“老段。”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老段低下头,继续修表,“活着回来就行。”
长明店门口放着一把红伞。
长明店门口放着一把红伞。
伞是撑开的,靠在门边,伞面上有一朵手绣的白玉兰。伞柄上系着一张卡片,卡片被雨打湿了,字迹却很清楚:
“静河疗养院,307。”
沈砚站在雨里,看着那把伞。
他认得这朵玉兰。
他母亲沈弥有一件旗袍,领口绣的就是这朵花。
“沈砚。”陆迟叫他。
沈砚没有回头。
“她来找过我。”他说。
“谁?”
“我妈。”沈砚说,“她来过。”
他蹲下来,把伞拿起来。
伞下压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灯,灯里有一截红线,和他口袋里那枚灯芯一模一样。
灯是亮的。
沈砚把灯捧起来。
灯壁温热,像刚从人的手里接过。
他闭上眼。
“阿砚。”
他母亲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很轻,很远。
“别来找我。”
沈砚睁开眼。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