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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无痕者 第七章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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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无痕者
那张黑色的邀请函在柜台上放了一夜。
烫金的灯纹,硬卡纸,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
忘忧基金会十周年慈善晚宴时间:明晚七点地点:临雾大酒店·三层宴会厅凭函入场,一人一席
“第七席。”陆迟把邀请函翻过来,“他给我们留了两个位置。”
“不是给我们。”沈砚说,“是给你。”
“有区别?”
“他要的是你。”沈砚说,“我只是附赠的。”
陆迟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我一向有。”
沈砚把邀请函放下,走到窗边。红伞还靠在门后,伞面上的玉兰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那只亮过又灭的小灯放在柜台上,灯芯冷着,像一截烧过的线。
“我想去静河。”他说。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顾寒想让我们去。”陆迟说,“他在通道里追都不追,就是想让我们自己跑过去。静河是陷阱。”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我妈在那儿。”
陆迟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可能不在那儿。”他说,“那把伞可能是别人放的。顾寒很会用这些东西。他知道你最想找谁,就给你看谁。”
“那我也要去。”
“沈砚。”
“陆迟。”沈砚转过身,“你爸死在火里,你查了十八年。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你,你爸可能没死,只是被关在一个地方,你去不去?”
陆迟没说话。
“你会去。”沈砚说,“你不仅会去,你还会一个人去。你连我都不告诉。”
“我不会。”
“你会。”
陆迟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他确实会。
“所以,”沈砚说,“我们扯平了。”
“扯平什么?”
“你替我挡火,我替你挡刀。”沈砚说,“谁也别嫌谁不要命。”
陆迟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行。”他说,“但先去晚宴。”
“为什么?”
“因为顾长庚一定会在。”陆迟说,“他是主人,跑不了。静河可以明天去,顾长庚不会天天露面。”
“你想在晚宴上动手?”
“我想在晚宴上,让他自己把灯交出来。”
“怎么交?”
陆迟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夹克口袋。
“先吃饭。”他说,“我饿了。”
下午,长明店收到一只快递。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一个黑色的纸盒,盒子上贴着一张白标签:
“给陆迟。”
陆迟把盒子放在桌上,用剪刀挑开胶带。
里面是一只黑灯。
和之前那只一模一样,玻璃灯壁,黑色底座,灯肚子里有一团白雾。唯一不同的是,这只灯的底部没有秦记的玻璃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
“第七席。”
“别碰。”陆迟说。
沈砚已经把手伸过去了。
“我说了别碰。”
“它在响。”
“什么?”
“灯里有声音。”沈砚说,“你听不见?”
陆迟屏住呼吸。
他听不见。
但他看见沈砚的脸色变了。
“沈砚,退后。”
沈砚没有退。
他把手覆在灯壁上。
世界暗了。
火。
到处都是火。
沈砚站在一条烧塌的走廊里,头顶的灯一盏一盏爆掉,火星像雨一样落下来。他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十三岁的手,瘦,脏,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十岁,男孩,蓝色雨衣,左脚没穿鞋。男孩的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哥哥,我害怕。”
“别怕。”沈砚听见自己说,“跟我走。”
他抱着男孩,穿过走廊。火从两边烧过来,热得像有人拿烙铁贴着他的脸。他的左腕很疼,皮肉烧焦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前面是门。
门锁着。
铁链从外面绕了三圈,锁头是新的,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沈砚把男孩放下,用力推门。门纹丝不动。
“开门!”他喊,“开门!”
没有人应。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笑。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火里,黑雨衣,黑伞,左眼角有一颗痣。他看着他们,像看两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
“别急。”他说,“火还没烧到那儿。”
沈砚认出了他。
顾寒。
十八年前的顾寒,比现在年轻,脸上的线条还没长开,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兴奋。
“你为什么锁门?”沈砚问。
顾寒歪了歪头。
“因为有人让我锁。”
“谁?”
“你猜。”
沈砚想冲过去,可他的腿动不了。他低头,看见男孩抓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别去。”
“我不去。”沈砚蹲下来,把男孩抱进怀里,“我不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黄铜的,柄上刻着“长明”。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为什么会在他手里。他只知道,这是他母亲给他的。
“你听我说。”他把钥匙塞进男孩手里,“等会儿我数到三,你就往右边跑。右边有个小门,是给放映员走的。钥匙能打开。”
“你呢?”
“我去找我妈。”
“你会回来吗?”
“会。”
男孩看着他,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白印。
“你骗人。”
“我不骗人。”沈砚说,“我只收钱。”
男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像火里开了一朵花。
“我叫陆迟。”他说,“你叫什么?”
“沈砚。”
“沈砚。”男孩把名字念了一遍,像在记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你等我。我长大了,来找你。”
沈砚张了张嘴。
他想说“别来”。
可他没说出来。
陆迟站在电影院后门的台阶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上一秒他还在走廊里,下一秒他就坐在这儿了。怀里抱着一把红伞,左脚的鞋不知道丢在哪儿,脚底全是碎玻璃。
后门开着,火从门里往外卷。
他看见十三岁的沈砚站在门口,把他往外一推。
“数到三,往右跑。”
“你呢?”
“我去找我妈。”
沈砚转身又进去了。
“沈砚!”陆迟喊。
沈砚没回头。
陆迟想追,可他的腿动不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十岁的手,小小的,脏脏的,攥着一把黄铜钥匙。
“陆迟。”
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沈弥走出来。
红裙子,散着头发,脸上全是烟灰。她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女孩闭着眼,扎着两个辫子。
“阿姨。”陆迟站起来,“沈砚他——”
“我知道。”沈弥把女孩递给他,“帮我抱一下。”
陆迟接过女孩。女孩很轻,像一捆干柴,身上全是烟味。
“她叫顾小满。”沈弥说,“你带她出去。”
“你呢?”
“我去关火。”
“沈砚还在里面。”
沈弥回头看了一眼火场。
“他是我的儿子。”她说,“他知道该怎么做。”
她蹲下来,看着陆迟。
“你叫什么?”
“陆迟。”
“陆迟。”沈弥把手放在他头上,“你记住,今天的事,你不能忘。但也不用现在就想起。等你长大了,遇到一个叫沈砚的人,再想起来。”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就有能力保护他了。”
陆迟看着她。
“你会死吗?”
“不知道。”沈弥说,“但不管我是死是活,你都别告诉阿砚我在这儿。他要是来找我,就让他去长明。那里有灯。”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火里。
“阿姨!”
沈弥没有回头。
她的红裙子在火光里飘了一下,像一面旗。
然后,后门外面传来铁链的声音。
陆迟回过头。
顾寒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条铁链。他把铁链从门环里穿过去,绕了三圈,锁上。
“你在干什么?”陆迟问。
顾寒低头看了他一眼。
“关门。”他说。
“里面还有人!”
“我知道。”
顾寒蹲下来,看着他怀里的顾小满。
“小满。”他伸手,把女孩脸上的灰擦掉,“哥哥带你回家。”
陆迟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她。”
顾寒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
“陆迟。”
“陆迟。”顾寒把名字念了一遍,“第七个孩子。”
他站起来,把黑伞撑开,遮住自己,也遮住陆迟怀里的女孩。
“走吧。”他说,“顾先生要见你。”
陆迟往后退了一步。
后脚跟踩空,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他最后看见的,是顾寒撑着黑伞,抱着顾小满,走进雨里。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陆迟睁开眼。
他跪在长明店的地上,怀里抱着沈砚。
沈砚在他臂弯里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鼻血把衣领染红了一大片。他的手还按在那只黑灯上,指节僵得发青。
“沈砚!”
沈砚没有反应。
“沈砚,醒醒!”
还是没有。
陆迟把他从灯上拉开。灯壁烫得吓人,他的手掌立刻起了一串水泡。他顾不上,把沈砚放平在地上,拍他的脸。
“沈砚!你他妈给我醒过来!”
沈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陆……迟?”
“我在。”
“我忘了……”
“忘了什么?”
“我妈的声音。”沈砚睁开眼,目光散着,“我忘了她唱《送别》是什么声音了。”
陆迟看着他。
他忽然很想骂人。
可他说不出来。
“我记得。”他说。
“你记得?”
“我在火里听见了。”陆迟说,“她唱了。第二句慢了半拍。”
沈砚的眼睛慢慢聚焦。
“你进去了?”
“嗯。”
“你怎么进去的?”
“不知道。”陆迟说,“我抓住你,就进去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无痕者。”他说。
“什么?”
“有些人,记忆碰不了他。”沈砚说,“剪灯不行,读记忆也不行。顾寒的陷阱对你没用。”
“所以我能进你的记忆?”
“理论上,不行。”沈砚说,“除非你自己愿意。”
陆迟看着他。
“我愿意。”他说。
沈砚没说话。
他的鼻血还在流,脸色白得吓人。陆迟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柜台上,转身去找纸巾。
“灯里还有东西。”沈砚说。
“别看了。”
“不是记忆。”沈砚说,“是字。”
陆迟回过头。
黑灯的灯壁上,慢慢浮出一行白色的字,像有人在玻璃里面用指甲刻的:
“明晚七点。第七席。你们不来,静河就烧。”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
“陆迟,你爸爸的相机里,还有一卷胶片。你洗出来了吗?”
陆迟的手握紧了。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嗯。”
“他知道我们洗了胶片。”
“嗯。”
“他还知道静河。”
“嗯。”
陆迟深吸了一口气。
“沈砚。”
“嗯?”
“明天晚上,你去不去?”
沈砚看着他。
“你去,我就去。”
“我问的是你。”
“我也去。”沈砚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不管发生什么,你别一个人冲进去。”
“行。”
“你发誓。”
“我发誓。”
沈砚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陆迟的手拉过来。
陆迟的手掌上全是水泡。
“你烫伤了。”
“小伤。”
“你每次都说是小伤。”
“因为真的是小伤。”
沈砚没理他。他起身去拿药箱,脚步有点晃,走到一半扶了一下墙。
陆迟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火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想起那把塞进他手里的钥匙,想起那句“你等我,我长大了来找你”。
他等了十八年。
现在他找到了。
可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把自己忘掉。
晚上,林照来了。
她带了一只小箱子,里面是采证工具和一套微型录音设备。听完他们的计划,她沉默了很久。
“你们疯了。”她说。
“嗯。”陆迟说。
“顾长庚是市慈善总会名誉会长,忘忧基金会每年流水上亿。你们想在晚宴上抓他?”
“不是抓。”陆迟说,“是让他自己说。”
“他凭什么说?”
“凭这个。”沈砚把那只黑灯放到桌上,“凭他女儿还活着。”
林照看着灯。
“你们确定?”
“不确定。”沈砚说,“但顾长庚确定。”
林照叹了口气。
“行。”她把录音笔扔给陆迟,“别死了。你们死了,我还得给你们做尸检。”
“你能不能盼我们点好?”
“我盼了。”林照说,“盼你们别去。”
第二天晚上,六点四十。
临雾大酒店门口停满了车。
陆迟穿着借来的黑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沈砚站在他旁边,白衬衫,黑外套,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你领带歪了。”沈砚说。
“我不会打。”
“过来。”
沈砚抬手,把领带解开,重新系。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很慢,离得很近。
陆迟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陈皮和旧纸。
“好了。”沈砚退开一步。
陆迟低头看了看领带。
“你系得也不怎么样。”
“将就。”
“沈砚。”
“嗯?”
“今晚不管看见什么,别冲动。”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我答应过你。”陆迟说,“不一个人冲进去。”
“你最好记得。”
他们走上台阶。
宴会厅的门开着,暖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音乐声,碰杯声,笑声,像另一个世界。
陆迟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砚。”
“又怎么了?”
“你怕吗?”
沈砚看着那扇门。
“怕。”他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
陆迟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去看看,十八年前锁门的人,现在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