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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七盏灯 第五章七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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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七盏灯
陆迟在长明店的第一夜,睡得并不好。
床太短,他一伸腿,脚就顶到床尾的栏杆。窗外的雨停了,老街的排水管还在滴水,一下一下,敲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拿指甲弹玻璃。更麻烦的是,他总觉得这间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凌晨五点,他放弃了。
楼下有光。
沈砚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罩着一圈旧报纸,光被压得很低。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在修一只怀表,镊子在他指间转得很稳,像长在手上。
“睡不着?”他没抬头。
“床太短。”
“你太高。”
“你也不矮。”
“我睡沙发。”
陆迟走到柜台边,看见桌上摊着一本黑皮笔记本。本子翻开着,上面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被划掉,有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
“陆迟。二十八岁。刑警队顾问。不吃香菜。怕小房间。他父亲叫陆铮。他左腕上有一块旧表。他是我从火里带出来的孩子。别让他知道。”
最后四个字被划掉了。
旁边补了一句:
“他已经知道了。”
陆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偷看别人的本子,是你的习惯?”沈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你放在桌上的。”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看。”
沈砚走过来,把本子合上,动作不重,但很快。
“你可以直接问我。”陆迟说。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把你写进本子里。”
沈砚把本子放进抽屉,锁上。
“因为你会忘。”他说。
“我不会忘。”
“不是你会忘。”沈砚转过身,看着他,“是我会忘。”
陆迟没说话。
“每一次读别人的记忆,我都会丢一点自己的。”沈砚说,“有时候是一首歌,有时候是一条路,有时候是一个人的脸。所以我得写下来。写下来,至少还能找回来。”
“找不回来呢?”
“那就找回来。”沈砚说,“我有的是时间。”
陆迟看着他。
台灯的光落在沈砚的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这个人明明在说一件很可怕的事,语气却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把我写进本子里,”陆迟说,“是因为你怕忘了我?”
“嗯。”
“为什么?”
沈砚没回答。
他走到灶台边,把火打开,往锅里倒水。
“吃面吗?”他问。
“现在才五点。”
“吃完去周岚家。”沈砚说,“她昨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哥留了东西给我们。”
“什么东西?”
“七张照片。”
周岚住在城南的洗衣店楼上。
屋子不大,堆满了周启明的东西:胶片盒、放映机零件、旧海报、一摞一摞的电影杂志。周岚坐在窗边,眼睛比昨天更肿,手里抱着一只铁皮饼干盒。
“我哥这个人,”她说,“一辈子没出息。年轻的时候在电影院放片,后来电影院倒了,他去工地看大门,去超市搬货,最后得了癌,连止疼药都舍不得吃。”
她把饼干盒放到桌上。
“可他有一个本事。”她说,“他记得住人。”
盒子里是七张照片。
黑白的,巴掌大,边缘发黄。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个孩子,站在红旗电影院的门口,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玻璃灯。
“这些孩子,”周岚说,“是那天晚上从火里跑出来的。”
陆迟拿起最上面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蓝色的雨衣,怀里抱着一把红伞,缺了一颗门牙。他举着灯,笑得很勉强。
“这是我。”陆迟说。
“嗯。”周岚说,“第七个。”
沈砚拿起另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灯举得很高,眼睛弯弯的。她的眉眼让沈砚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顾小满。”周岚说,“顾长庚的女儿。”
沈砚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不是死在火里了吗?”
“是。”周岚说,“火烧完的第三天,她在医院里没撑过去。顾长庚当时还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只见到一具小棺材。”
“另外六个呢?”
周岚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开。
“林晚,八岁。去年夏天,家里失火,死了。” “赵一鸣,九岁。五年前,在水库边钓鱼,掉下去没上来。” “陈小雨,七岁。三年前,车祸。” “方睿,十一岁。七年前,从自家阳台上掉下来。” “周念,十二岁。两年前失踪,到现在没找到。” “顾小满,七岁。十八年前,死在医院。” “陆迟,十岁。还活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
“五年前,我哥开始找他们。”周岚说,“他一开始只是想看看这些孩子过得好不好。后来赵一鸣死了,他去了葬礼,回来以后喝了一整夜的酒。他说,不对,太巧了。”
“怎么个巧法?”陆迟问。
“这些孩子,死的时候都不到三十岁。”周岚说,“而且每一个人死之前,都收到过一盏黑灯。”
沈砚抬起头。
“黑灯?”
“我哥说的。”周岚从饼干盒底下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他每找到一个孩子,就会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盏黑色的玻璃灯。赵一鸣的妈说,他死前一个月,有人送了他一盏,说是‘助眠’。陈小雨的爸说,她车祸前一天,把一个黑灯带回家,怎么都不肯扔。”
“灯呢?”
“都被收走了。”周岚说,“赵一鸣死后,灯不见了。陈小雨的灯,在车祸现场也没找到。”
陆迟看着那七张照片。
“周启明为什么要把他们找齐?”
“他说,七个孩子,七盏灯。”周岚说,“灯里有他们那天晚上看见的东西。只要七盏灯凑齐,就能把十八年前的火重新放一遍。”
“谁告诉他的?”
“你妈。”周岚看向沈砚。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
“沈弥。”周岚说,“我哥说,火灾前一天,沈弥来找过他,交给他一只胶片盒,说如果自己出事,就把胶片藏好。她还说,七个孩子,七盏灯,灯在,人就在。”
沈砚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哥没本事。”周岚低下头,“他胆子小,火起来的时候,他躲在放映室里,没敢开门。后来他总说,那三十七个人里,有他一份。”
“这不是他的错。”陆迟说。
“我知道。”周岚说,“可他不知道。”
她把饼干盒推到沈砚面前。
“这些照片,你们拿走。”她说,“我哥说,如果他不在了,就去找许棠。”
“许棠是谁?”陆迟问。
“林晚的表妹。”周岚说,“下周三结婚,嫁的是忘忧基金会的一个理事,叫程越。”
沈砚和陆迟对视了一眼。
“我哥说,许棠最近总做梦。”周岚说,“梦见林晚。梦见火。他本来想去找她,可没来得及。”
从周岚家出来,天已经亮了。
老街的早点摊开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混着雨后的潮气,整条街都是软的。陆迟买了两杯豆浆,递给沈砚一杯。
“你母亲,”他开口,“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砚接过豆浆,捧在手里。
“很亮。”他说。
“很亮?”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亮。”沈砚说,“她喜欢穿红裙子,喜欢在后台化妆的时候唱歌,喜欢把灯全部打开。她说,灯亮着,人就不会走丢。”
“她为什么要把七盏灯交给周启明?”
“不知道。”沈砚说,“但她一定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
“所以她提前做了准备。”
“嗯。”
“那她为什么不报警?”
沈砚喝了一口豆浆。
“因为报警没用。”他说,“十八年前,能压下三十七条人命的,不是一般人。”
陆迟沉默了一会儿。
“顾长庚。”他说。
“嗯。”
“忘忧基金会。”
“嗯。”
“你早就知道?”
“我怀疑。”沈砚说,“昨晚之前,只是怀疑。”
陆迟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查。”沈砚说,“你查了,就会死。”
“你怎么知道我会死?”
“因为你爸就是这么死的。”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
陆迟站在早点摊前,手里那杯豆浆忽然变得很烫。
“沈砚。”
“嗯?”
“你以后要是再替我做这种决定,”陆迟说,“我就搬出去。”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搬出去,住哪儿?”
“值班室。”
“值班室的床更短。”
“我睡桌子。”
沈砚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他说,“以后不替你做决定了。”
“这还差不多。”
“但我会跟着你。”
“随你。”
老段的钟表铺在长明店隔壁,门面比长明还小,里面却很深。
老段正在给一只座钟上油。他看见陆迟和沈砚进来,又看见陆迟手里那卷胶片,眼皮抬了一下。
“洗照片?”
“洗电影。”沈砚说。
老段没多问。他把他们带到后屋,拉开一块黑布,露出一间小小的暗房。红灯、显影盘、晾片架,一应俱全。
“你还会这个?”陆迟问。
“以前在电影厂干过。”老段说,“后来电影厂倒了,就修表。”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劝人。”老段说,“尤其是你这种不听劝的。”
胶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显出影子。
第一格,是电影院的大厅。售票窗口,红绒布,墙上贴着《庐山恋》的海报。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大厅中央,手里端着相机。
“我爸。”陆迟说。
第二格,是放映室。周启明坐在片盘前,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缸。他的脸很年轻,头发还没白。
第三格,是走廊。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正在往地上倒什么东西。液体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条透明的蛇。
第四格,是门。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铁链,正在锁门。
“他在锁门。”陆迟的声音很低,“他把门锁了。”
第五格,是火。走廊尽头已经烧起来了,浓烟像一堵墙。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火墙前面,回过头。
他的脸很模糊,但左眼角有一颗很清楚的痣。
“是他。”沈砚说。
“谁?”
“昨晚那个。”沈砚说,“黑伞。”
第六格,是陆铮。他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穿着蓝色雨衣,脸埋在他肩上。陆铮抬起头,朝镜头看了一眼。
他的嘴在动。
“他在说什么?”陆迟问。
沈砚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
“他说,”沈砚的声音很轻,“‘阿砚,带他走。’”
陆迟的手抖了一下。
“后面还有。”
第七格,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红裙子,站在火里。她的脸被烟熏黑了,头发散着,可她的眼睛很亮。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在往门口跑。
“我妈。”沈砚说。
“她怀里的孩子是谁?”
沈砚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胶片从显影液里夹出来,凑到红灯下。
女人的脸很清楚。
她怀里的孩子也很清楚。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个辫子,闭着眼睛。
顾小满。
“她救了顾长庚的女儿。”陆迟说。
“嗯。”
“顾长庚知道吗?”
“不知道。”沈砚说,“如果知道,他不会……”
他停住了。
不会什么?
不会杀那些孩子?不会建立忘忧基金会?不会把“遗忘”当成生意?
还是不会,把沈弥关起来?
“沈砚。”陆迟叫他。
沈砚抬起头。
“你脸色很难看。”
“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都有事。”
沈砚把胶片放回晾片架。
“顾小满没死。”他说。
陆迟愣住了。
“什么?”
“照片上,她还在呼吸。”沈砚说,“我妈抱着她的时候,她的手在动。”
“可周岚说她死在医院。”
“周岚知道的,是周启明告诉她的。”沈砚说,“周启明知道的,是别人告诉他的。”
“谁?”
“顾长庚。”
陆迟的呼吸慢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顾小满可能还活着?”
“我不知道。”沈砚说,“但如果她活着,顾长庚一定知道她在哪儿。”
“那七盏灯呢?”
“也在他手里。”沈砚说,“至少六盏。”
“第七盏呢?”
沈砚转过身,看着陆迟。
“第七盏,”他说,“在你身上。”
陆迟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身上没有灯。”
“不是那种灯。”沈砚说,“是记忆。你十岁那年,有人把一盏灯放进了你的脑子里。”
“谁?”
“我妈。”
陆迟张了张嘴。
“她为什么要把灯放进我脑子里?”
“因为你看见了。”沈砚说,“你看见了锁门的人,看见了火,看见了她。你是唯一一个从那扇门里自己走出去的孩子。她怕你忘,也怕你记得。所以她给你留了一盏灯。”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因为灯还没亮。”沈砚说,“需要七盏灯一起。”
“另外六盏在顾长庚手里。”
“嗯。”
“那还怎么亮?”
沈砚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老街。
“陆迟。”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想起来。”
陆迟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他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那就再说一遍。”
沈砚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我们去把灯拿回来。”
下午三点,周岚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在抖。
“沈老板,有人来过。”
“你受伤了吗?”
“没有。”周岚说,“我出去买了趟菜,回来的时候,门开着。屋里什么都没丢,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七张照片。”周岚说,“我明明给你们了,可我又在桌上看见了一张。”
沈砚的手握紧了手机。
“什么样的照片?”
“我们七个人的。”周岚说,“小时候的。背后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周岚停了几秒。
“写的,‘第七个孩子,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