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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黑伞 第四章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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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黑伞
陆迟没有追到楼下。
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一白。等他爬起来,那个人已经站在电影院后门的雨里了。
黑雨衣,黑伞,伞压得很低。
陆迟撑着墙站起来,喘着气:“站住。”
那人没跑。
他站在雨里,像一根钉在夜色里的钉子。路灯从侧面照过来,伞沿下面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嘴角有一点笑。
“第七个孩子。”他说,“你比十八年前跑得快。”
陆迟的心口猛地一缩。
“你是谁?”
“你爸爸没告诉过你?”那人偏了偏头,“也是,他死得太早了。”
陆迟冲过去。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动作不快,却刚好避开。陆迟的手擦过他的袖口,抓到了一把冷雨。紧接着,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滑进来,后座门开着。那人收伞上车,车门关上,尾灯在雨里亮成两点暗红。
陆迟追了两步,车牌被泥糊住了,只看见一个“临A”和最后一位“7”。
他弯腰撑着膝盖,骂了一声。
“陆迟!”
沈砚从后门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盏黑灯。他看见陆迟的膝盖,眉头皱了一下:“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在流血。”
“我说了皮外伤。”
沈砚没跟他争。他把黑灯往怀里一塞,蹲下来,卷起陆迟的裤腿。膝盖擦掉了一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不算深,但看着吓人。
“别动。”沈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按在伤口上。
“你随身带纸巾?”
“我随身带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手电、火柴、创可贴,还有——”沈砚顿了一下,“对付不听话的警察的办法。”
“我不是警察。”
“差不多。”
陆迟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雨落在沈砚的肩上,把他的白衬衫洇出一片深色。这个人明明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手却稳得很,按着伤口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
“那个人说,”陆迟开口,“‘第七个孩子。’”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说,我比十八年前跑得快。”陆迟盯着他,“沈砚,他认识我。”
“他认识的是十岁的你。”
“你也认识十岁的我。”
沈砚抬起头。
雨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他眨了一下眼,没有躲。
“是。”他说,“我认识。”
陆迟看着他,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问什么。
他有很多问题: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怎么认识我?你和我爸是什么关系?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怎么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说:“先回去。”
沈砚点了一下头。
回到电影院门口,警车又多了两辆。
陈国栋站在警戒线里面,脸色很难看。他看见陆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目光落在沈砚怀里的黑灯上。
“这是什么?”
“证物。”陆迟说。
“给我。”
“我自己会交。”
“陆迟。”陈国栋压着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这个案子已经转走了,你还往里掺和。你想跟你爸一样——”
他忽然停住。
雨声填满了那一瞬间的空白。
陆迟看着他:“跟我爸一样,什么?”
陈国栋别开脸:“没什么。”
“老陈。”
“我说了没什么。”陈国栋从口袋里摸出烟,手抖了两下才点着,“你爸当年就是不听劝。我跟他说,有些火不是我们能碰的,他不信。结果呢?”
“结果他死了。”陆迟说,“可他不是因为碰了不该碰的火才死的。他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看见。”
陈国栋的烟停在嘴边。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陆迟往前一步,“你跟他搭过班子,那天晚上你在不在?”
“我不在。”
“你在哪儿?”
“我在局里值班。”陈国栋说,“我接到电话的时候,电影院已经烧透了。”
“谁打的电话?”
“周启明。”
陆迟和沈砚同时抬起头。
“他打的?”陆迟问。
“嗯。”陈国栋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白雾很快被雨打散,“他在电话里喊,说‘他们锁了门,他们锁了门’。我问他是谁,他就一直重复这一句。后来电话断了。”
“报案记录呢?”
“没了。”陈国栋说,“那年档案室漏水,泡了一批材料。”
“真巧。”
“是挺巧。”陈国栋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陆迟,你爸死的时候,你才十岁。你记得多少?”
“我记得一只手。”陆迟说,“还有一个人让我别回头。”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吧。”他说,“这盏灯留下,我替你交。”
“不。”
“陆迟——”
“我说了不。”陆迟把黑灯从沈砚怀里拿过来,塞进自己的夹克内侧,“这灯是我在电影院捡的。我自己会写报告。你要是想拦我,现在就铐我。”
陈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
他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陈国栋走远,他才开口:“你刚才在诈他。”
“嗯。”
“他不一定知道。”
“他一定知道。”陆迟说,“他刚才说‘他们锁了门’,不是‘电线短路’。一个值班警察,十八年后还记得这句话,说明他查过。”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怕。”陆迟说,“怕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沈砚看着他。
“你呢?”他问,“你怕吗?”
陆迟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
“怕。”他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
陆迟的公寓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六层,没电梯。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门后的棒球棍。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陌生的香水味。
他按亮灯。
客厅很整齐,整齐得不对劲。他早上出门前没叠的毯子被叠好了,桌上的外卖盒被扔了,连茶几上那摞卷宗都被码成了一条直线。
卧室的门开着。
他的床上放着一把黑伞。
伞是撑开的,伞面朝上,像一朵开在床单上的黑花。伞柄上系着一张卡片,白底黑字,印着忘忧基金会的标志——一盏被双手捧着的灯。
卡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别查了。你爸爸也不想你查。”
陆迟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训练过自己,遇到事先别慌,先看,先记,先想。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进过他的房间,坐过他的床,知道他睡在哪一边。
“陆迟。”
沈砚在楼下叫了他一声。
陆迟回头。
“别上来。”他说。
“怎么了?”
“我这儿有点事。”
沈砚没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快,但很稳。几秒后,他出现在门口,看见床上的黑伞,脚步停住了。
“谁来过?”
“不知道。”陆迟说,“门锁没撬,窗户没破。要么是技术开锁,要么是有钥匙。”
“你有备用钥匙?”
“房东有。”
“房东是谁?”
“一个老太太,住在一楼。”陆迟说,“她昨天刚去外地看孙子。”
沈砚走进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他走到茶几边,低头看了看那摞卷宗,又走到窗台边,伸手在窗框上摸了一下。
“他在这儿站过。”沈砚说。
“你怎么知道?”
“窗台上有灰,只有一块被擦掉了。”沈砚把手收回来,“他站在这儿,看你的床。”
陆迟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留了伞,没留别的东西。”沈砚说,“说明他不想杀你。至少现在不想。”
“那他想干什么?”
“吓你。”沈砚说,“让你知道他能进来,也能在你睡着的时候进来。人一害怕,就会做错事。”
“比如?”
“比如把不该交的东西交出去,或者一个人跑到不该去的地方。”
陆迟看着他。
“你很有经验。”
“我见过很多害怕的人。”
“你自己呢?”
沈砚没回答。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把黑伞,伸手碰了一下伞柄。
只是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
“别碰——”陆迟的话还没说完,沈砚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墙。
“看见什么了?”
“一个房间。”沈砚闭了闭眼,“白色的,很干净。墙上挂着钟。很多钟。”
“多少?”
“三十七只。”沈砚睁开眼,“每一只都停在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陆迟的呼吸慢了一拍。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沈砚说,“年轻,瘦,穿黑毛衣。他站在钟下面,手里拿着一只黑灯,在笑。”
“长什么样?”
“脸看不清。”沈砚说,“但他左手戴着一枚戒指。黑石,灯纹。”
“顾长庚?”
“不。”沈砚说,“顾长庚我见过照片,五十多岁。这个人太年轻了。”
“那是谁?”
“不知道。”沈砚说,“但他不是一个人。房间里还有别人。”
“谁?”
“一个女人。”沈砚说,“我只听见她的声音。她说,‘别动陆迟。他还有用。’”
陆迟沉默了。
“有用。”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块很硬的骨头,“什么用?”
“我不知道。”沈砚说,“但你不是第七个孩子。”
“什么意思?”
“第七个孩子是目标。”沈砚看着他,“你不是目标。你是钥匙。”
陆迟的公寓不能住了。
这是沈砚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陆迟的厨房里,用一只缺了口的杯子喝水。陆迟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看着他把自己的厨房当成茶馆。
“长明楼上有一间空房。”沈砚说,“房租三千,押一付三。”
“你趁火打劫?”
“我趁你无家可归。”
“我有地方去。”
“哪儿?”
“局里值班室。”
“你打算睡在值班室,让全局都知道你被一个拿黑伞的人吓跑了?”
陆迟看着他。
沈砚把杯子放下:“你住我那儿。我不收你房租。”
“刚才还说三千。”
“刚才是刚才。”沈砚说,“现在涨价了。”
“涨多少?”
“你负责做饭。”
陆迟愣了一下:“我不会做饭。”
“那就学。”沈砚说,“长明店不养闲人。”
陆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沈老板,”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讨喜。”
“你已经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随你。”沈砚转身往外走,“给你十分钟收拾东西。我在楼下等你。”
长明店的二楼比陆迟想象的小。
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扇朝街的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电影海报。空气里有股樟脑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以前谁住的?”陆迟把箱子放在地上。
“我母亲。”沈砚说。
陆迟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没动过。”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被套是新换的。你要是不习惯,可以睡沙发。”
“不用。”陆迟说,“挺好的。”
沈砚点了一下头,转身下楼。
“沈砚。”
他停住。
“谢谢。”
沈砚没回头:“做饭。”
“今天?”
“今天。”
陆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没有那么冷了。
他打开箱子,把父亲的照片放在床头,又把那把黑伞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伞已经干了,伞面上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
他翻过伞柄,看见底部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第七席。”
凌晨两点,长明店。
沈砚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那盏黑灯。灯里的白雾已经淡了,像一杯被喝掉一半的牛奶。
陆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你确定要再读一次?”
“嗯。”
“刚才在公寓,你只碰了一下就差点站不住。”
“那是因为没有准备。”沈砚说,“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次你在。”
陆迟看着他。
“我在这儿。”他说,“撑不住就停。”
沈砚点了一下头,把手掌覆在灯壁上。
世界暗下去。
他站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
房间很大,没有窗,四面墙都是钟。三十七只钟,形状各异,有老式挂钟、闹钟、怀表,甚至还有一只电影院用的排片钟。所有的指针都停在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桌子,桌上摆着七只黑灯,排成一排。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桌前。
他很瘦,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他左手戴着一枚黑石戒指,正低头用一块绒布擦着其中一只灯。
“第六个。”他说。
房间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处理干净了?”
“嗯。”年轻男人说,“赵一鸣,溺水。陈小雨,车祸。方睿,坠楼。周念,失踪。林晚,火灾。加上十八年前的顾小满,正好六个。”
“许棠呢?”
“她不用处理。”年轻男人笑了一下,“她什么都不记得。程越会看着她。”
“陆迟呢?”
年轻男人的手停住了。
“他不一样。”他说,“他是第七个。也是唯一一个从火里自己走出来的。”
“那就更该处理。”
“不能动他。”年轻男人说,“他身体里有一把钥匙。顾先生说了,要活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顾先生太心软了。”
“他不是心软。”年轻男人说,“他是想用那把钥匙,打开长明灯。”
“长明灯不是早就毁了吗?”
“没有。”年轻男人把黑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沈弥把它藏起来了。钥匙在陆迟身上,灯在沈砚手里。只要他们两个凑到一起,灯就会亮。”
“那还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年轻男人说,“等他们自己走进来。”
他转过身。
沈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眉眼很淡,左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沈砚。”他说,“你来了。”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记忆里的人看见他了。
这不是残留。
这是一个陷阱。
年轻男人朝他走过来,步子很轻,像踩在水面上。
“别怕。”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玻璃灯芯。
“你母亲的。”
沈砚的呼吸停了。
“她没死。”年轻男人说,“但她也不记得你了。你想见她吗?”
沈砚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砚!”
陆迟的声音。
沈砚猛地睁眼。
他还在长明店,手还按在黑灯上。灯壁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陆迟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
“你刚才停了呼吸。”陆迟说,“整整十秒。”
沈砚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水泡。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这次是真的。”
陆迟没松手。
“看见什么了?”
沈砚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陆迟的眉骨上有那道浅疤,眼睛很黑,里面映着一点灯火的影子。他和十八年前那个哭得直抽气的孩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可沈砚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看见一个人。”沈砚说,“年轻,瘦,左眼角有一颗痣。”
“还有呢?”
“还有,”沈砚说,“他说你身体里有一把钥匙。”
陆迟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钥匙?”
“不知道。”沈砚说,“但他要活的你。”
陆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正好。”他说,“我也想要活的答案。”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那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的灯芯,他认识。
那是他母亲沈弥的东西。
十八年前,沈弥每次上台前,都会把一枚玻璃灯芯放在化妆镜前,说是“压台”。灯芯是秦婆婆做的,琉璃色,里面有一小截红线。
那个年轻男人说,沈弥没死。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水泡。
他忽然很想知道,十八年前,母亲在那场火里,到底救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