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第二个观众 第三章第二 ...
-
第三章第二个观众
周启明住在红旗电影院后面的旧职工楼,五楼,没有电梯。
陆迟爬到第三层的时候,手机响了。林照打来的。
“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周启明的脑组织里检出一种异常化合物,暂时叫它‘灯油’。不是毒品,不是常见药物,省城那边的实验室也说没见过。”
“作用?”
“促进记忆蛋白的异常聚合。”林照说,“通俗点讲,它能把一段记忆强行压进大脑,像往一只已经装满水的杯子里再倒一杯。轻则记忆混乱,重则脑死亡。”
“死因就是这个?”
“大概率。”林照顿了顿,“还有件事。周启明的病历显示,他三个月前就停了化疗。疼成那样,他一粒止痛药都没吃。法医在他胃里只找到一点米粥和半片安眠药。”
“他想保持清醒。”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照说,“一个人忍着癌痛,天天去修一家废电影院,最后死在里面。陆迟,他不像是去寻死的。”
“他像是在等什么。”
“等到了吗?”
陆迟抬头,看着五楼那扇半开的防盗门。
“不知道。”他说,“我上去看看。”
周启明的家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异常整齐。书架上的电影杂志按年份码好,桌上的搪瓷杯洗得发亮,窗台上摆着一盆枯死的茉莉。唯一乱的地方是卧室——衣柜被拉开,床垫被掀翻,抽屉倒扣在地上,像有人来找过什么。
“谁报的案?”陆迟问。
“邻居。”陈国栋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证物袋,“昨晚听见砸东西,以为进贼了。我们早上来看,人已经死在电影院了。”
“丢了什么?”
“邻居说不知道。周启明一个人住,平时不跟什么人来往。”陈国栋把证物袋递给他,“不过在床底下找到了这个。”
袋子里是一只旧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张《大众电影》的封面,里面装着一叠电影票。每一张都是红旗电影院,每一张都是第七排第七座,日期都是十八年前的那一晚。
最上面一张,是昨晚的。
和死者手里那张一模一样。
“他每年这时候都来,坐一晚上。”陈国栋说,“今年是第十八次。”
“不。”陆迟把票翻过来,“是最后一次。”
票根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淡的字:
“最后一个观众到了,电影就可以散场。”
陆迟把票放回盒子,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摊着一本电影放映记录簿,最后一行写着:
“7月12日,23:47,第七排第七座。观众:陆迟。陪同:沈砚。放映员:周启明。影片:《临雾旧事》。备注:放完这一场,我就下班。”
“沈砚”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两圈。
“这个沈砚,就是长明店那个?”陈国栋问。
“嗯。”
“他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陆迟说,“但周启明知道他会来。”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小陆,这个案子你别查了。”
陆迟转过头。
“上头刚来的电话。”陈国栋避开他的目光,“说可能涉及十八年前那场火,转给专案组。你把手头的材料整理一下,下午交上去。”
“专案组?谁牵头?”
“还没定。”
“没定就让我交材料?”
“这是程序。”
“程序个屁。”陆迟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老陈,你跟我爸搭过班子。你告诉我,十八年前那场火,到底烧了什么?”
陈国栋的嘴唇动了动。
“烧了三十七个人。”他说,“你别问了。”
“我偏要问。”
“陆迟。”陈国栋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爸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陆迟看着他。
老陈的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些,眼袋垂着,手背上有一块新烫的疤。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像在按着什么。
“行。”陆迟说,“我交材料。”
他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下来,给林照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灯油’的来源。别走系统。”
林照回得很快:
“你疯了?”
“嗯。”
“查可以。欠我一顿火锅。”
“两顿。”
陆迟收起手机,走出职工楼。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老街的屋檐往下滴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细小的白。
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他不太会抽烟,只是喜欢闻那个味道。他父亲以前抽这个牌子,每次回家,警服上都沾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后来那个味道没了,他试过很多种,没有一种对。
他拦了辆车。
“灯市街十七号。”
长明店的门开着。
沈砚坐在柜台后面,正在修一盏铜台灯。他换了一件白衬衫,袖口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鼻子里塞着一小团纸巾,看起来有点滑稽。
陆迟在门口站了两秒。
“你鼻子还在流血。”
“天气干。”沈砚头也没抬。
“外面湿度百分之九十二。”
“那就是我火气大。”
陆迟走进去,把铁盒放到柜台上。
“周启明的遗物。”他说,“里面有一叠票,每张都是第七排第七座。最上面一张,是他昨晚攥在手里的。他写了一句‘最后一个观众到了,电影就可以散场’。”
沈砚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他还写了一本放映记录。”陆迟说,“上面有你的名字。”
沈砚抬起头。
“沈砚,陪同。”陆迟看着他,“周启明死的时候,他在等的人是你。”
沈砚把螺丝刀放下。
“我没去。”
“我知道。”陆迟说,“你去了,他可能就不会死。”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店里,像一块石头。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陆警官,”他说,“你是在怪我?”
“我在问你,为什么他没等到你。”
沈砚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半开的卷帘门拉下来,店里一下子暗了。只有柜台上的台灯亮着,照着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玻璃。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全部。”陆迟说,“周启明为什么找你,那卷胶片里有什么,十八年前那场火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在电影院。”
沈砚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陆迟的眉骨照得很深。那道疤像一条很细的河,从眉尾流到太阳穴。沈砚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孩子摔倒在门槛上,眉骨磕出一道血口,哭得直抽气。
他当时说:“别哭,男子汉。”
孩子说:“我不是男子汉,我疼。”
沈砚闭了闭眼。
“我可以帮你。”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到哪里,你跟到哪里。不准你一个人进火场,不准你一个人碰周启明留下的东西。”
“第二?”
“第二,”沈砚把铜台灯推到一边,露出下面压着的一把黄铜钥匙,“看完之后,你把钥匙还我。”
陆迟看着那把钥匙。
“钥匙是证物。”
“那你就另找别人。”
“你在威胁我?”
“我在讲规矩。”沈砚说,“长明店只做两种生意:替活人把记忆放回原位,替死人关灯。周启明两样都占了。我收他的钱,不,我收他的灯。”
“什么灯?”
“他死前点的那盏。”沈砚说,“他还有一段记忆没走完。我要把它放完,他才能关灯。”
陆迟沉默了几秒。
“行。”他把钥匙推到沈砚面前,“看完还你。但你要是骗我——”
“我不骗人。”沈砚把钥匙收进掌心,“我只收钱。”
“你刚才说收灯。”
“涨价了。”
陆迟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沈老板,”他说,“你这个人,真不讨喜。”
“彼此彼此。”
晚上十一点,红旗电影院。
雨又下起来了,比昨天小,细细密密的,像一层冷雾。电影院门口拉着警戒线,里面没开灯,只有三号厅的银幕还亮着,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上铺了一条窄窄的河。
陆迟掀开警戒线,让沈砚先进。
“你确定要进去?”他问。
“你怕?”
“我怕小房间。”陆迟说得很坦然,“尤其是那种门一关就推不开的。”
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放映室的门我检查过,从里面能开。”他说,“你要是难受,就站在门口,别进来。”
“不用你教。”
“我没教你。”沈砚说,“我是在求你。”
陆迟愣了一下。
沈砚已经走进去了。
三号厅里比昨晚更冷。三十七个被擦干净的座位在黑暗里排成一片,像三十七个人安静地坐着。银幕上的白光微微抖动,照得空气里的灰尘像细小的雪。
沈砚走到第七排第七座,停下来。
“他坐在这里。”他说,“从晚上九点开始,一直坐到十一点四十七分。中间起来过一次,去放映室换了片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票。”
“你怎么知道?”
“椅子记得。”沈砚伸手,掌心悬在椅背上,没有碰下去,“旧东西比人诚实。人会说谎,椅子不会。”
陆迟看着他的手。
“你每次都要这样?”
“哪样?”
“碰一下,就能看见别人的一辈子。”
“不是一辈子。”沈砚说,“是一小段。像从一部电影里剪出一帧。”
“疼吗?”
沈砚转过头。
陆迟站在两排座位之外,黑夹克上沾着雨水,头发湿了一半。他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不疼。”沈砚说。
“你鼻子在流血。”
“天气干。”
“沈砚。”
“嗯?”
“你要是撑不住,就停。”陆迟说,“我不催你。”
沈砚看着他,过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第七排第七座的椅面上。
世界暗了。
周启明坐在他面前。
不,是周启明坐在这张椅子上,沈砚站在记忆外面,看着这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他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徽章,手里攥着一张票,膝盖上放着一只旧录音机。
录音机里在放《送别》。
童声,跑调,第二句慢了半拍。
周启明跟着哼,哼到一半,咳起来。他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咳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口上全是血。
“再撑一会儿。”他对自己说,“再撑一会儿,就散场了。”
放映室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男人,高个子,穿黑色雨衣,雨帽压得很低。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旧地毯上,没有声音。他在周启明身后坐下,隔了一排。
“周师傅。”
周启明没有回头。
“你来了。”
“东西呢?”
“放完了。”周启明说,“还剩最后一场。”
“你已经等了十八年。”男人说,“每年一张票,每年坐一晚上。周师傅,你不累吗?”
“累。”周启明笑了笑,“可我答应过沈弥,要把这场电影放完。”
男人的手搭在前排椅背上。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黑石戒面,石头上刻着一盏很小的灯。
“沈弥已经死了。”男人说,“你比谁都清楚。”
“她没死。”周启明说,“她只是忘了。”
“忘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周启明说,“死人不会回来。忘了的人,还有可能想起来。”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观众是谁?”
“你猜。”
“陆迟?”
周启明没说话。
“还有沈砚。”男人说,“你把他们两个都引来了。”
“他们是自己来的。”周启明说,“你拦不住。”
男人叹了口气。
“周师傅,我给过你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周启明面前,伸出手,按在周启明的额头上。
“别碰我。”周启明说。
“放松。”男人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很快就过去了。你会忘记疼,忘记癌,忘记这十八年。你会看见一场很好看的电影。”
“我不看。”周启明说,“我要等他们。”
“他们不会来了。”
“会来的。”周启明说,“沈砚答应过我。”
沈砚站在记忆里,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会来。
可他没来。
记忆里的人看不见守灯人。这是长明店的第一条规矩。除非这段记忆被人动过手脚,变成了一只专门等他的捕兽夹。
周启明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瞳孔里映着银幕的白光,可沈砚觉得,他看见了自己。
“沈砚。”周启明说,“你来了。”
男人转过头。
他的脸在记忆里是一片模糊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只有那枚戒指很清楚,黑石上的灯,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别看他。”周启明说,“第七排第七座下面,陆铮留了东西。拿了就走,别回头。”
陆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砚!”
沈砚想回头,身体却动不了。
男人朝他走过来。
“守灯人。”男人说,“你比你母亲差远了。”
他的手伸过来。
指尖碰到沈砚额头的瞬间,整个记忆炸开了。
白光。尖锐的耳鸣。无数画面挤在一起:火、红裙子、陆铮的相机、一个孩子哭着想往回跑、三十七张脸在银幕上一张一张熄灭。
沈砚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然后有人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
他撞进一个潮湿的、带着雨水和烟草味的怀里。
“沈砚!醒醒!”
陆迟的声音在耳边,很近,很急。
沈砚睁开眼。
他跪在第七排的过道上,鼻血滴在地上,手被陆迟攥着。陆迟半跪在他面前,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他按进地里。
“你刚才差点把自己烧了。”陆迟说,“我说了撑不住就停。”
“我没事。”
“你鼻子在喷血。”
“天气——”
“再说天气干,我把你扔出去。”
沈砚闭了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捂住鼻子。纸巾很快红了。他仰起头,看见放映厅的天花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像一道旧伤。
“看见什么了?”陆迟问。
“一个男人。”沈砚说,“黑雨衣,左手戴一枚黑石戒指,上面刻着一盏灯。”
陆迟的手顿了一下。
“忘忧基金会。”他说,“顾长庚。”
“你认识?”
“临雾市谁不认识。”陆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慈善家,市慈善总会名誉会长,十年前创办忘忧基金会,专门资助火灾、车祸、自然灾害的幸存者。去年还上过省台。”
“他左手戴戒指?”
“嗯。”陆迟说,“黑石,灯纹。他上电视也不摘,说是他女儿留下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周启明认识他。”他说,“他们很熟。”
“顾长庚认识周启明?”
“不只是认识。”沈砚说,“周启明叫他‘小顾’。”
陆迟的眼神沉下去。
“还有呢?”
“还有,”沈砚说,“周启明说,第七排第七座下面,你父亲留了东西。”
陆迟已经站起来,朝放映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有人在那里。”他说。
他转身就走。
“去哪?”
“放映室。”
“等等。”沈砚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椅背,“你一个人去?”
“你不是说让我跟着你?”
“我是说,你别一个人进火场。”
“这里没有火。”
“有。”沈砚看着他,“你心里的火,比外面的火更大。”
陆迟停在过道尽头。
他背对着沈砚,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几秒,他偏过头。
“那你来不来?”
沈砚跟上去。
放映室在三号厅后面,一间不到六平方米的小屋,墙上挂着两台老式放映机,地上堆着片盘和工具。门很窄,陆迟侧着身才挤进去。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里面没人。”他说,“胶片盒是空的。”
“先找座位。”沈砚说。
他们回到第七排。沈砚蹲下来,手指沿着座椅底部的铁架慢慢摸过去。摸到第三根横梁时,他停住了。
“这里。”
陆迟把座椅翻过来。椅底用四颗螺丝固定着一只扁铁盒,锁孔很小,形状像一朵灯花。
沈砚把黄铜钥匙插进去。
刚好。
铁盒里是一只油布包,包了三层。
第一层是陆铮的相机,海鸥牌,镜头盖上有三道划痕。
第二层是一卷胶片。和周岚送来那卷一样,但片盒更旧,边缘有烧灼的痕迹。铁盒上贴着标签:“2008.7.12 红旗电影院最后一夜”。
第三层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四个人,站在电影院门口。左边是陆铮,穿着警服,手里端着相机;右边是沈弥,红裙子,头发盘着,笑得很亮;中间站着两个男孩,高的那个抿着嘴,矮的那个抱着一把红伞,缺了一颗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我和沈弥都出事,去找长明。别信顾长庚。”
陆迟盯着照片,很久没说话。
“这是我。”他指着那个抱红伞的男孩,声音很轻,“这是我爸。这是……”
他抬起头。
沈砚站在座位旁边,灯光从银幕上照过来,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没有看照片,他在看陆迟。
“是我。”他说。
陆迟张了张嘴,像是要问什么。就在这时,放映室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我去看看。”他把照片塞进沈砚手里,转身走向放映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沈砚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然后是片盘掉在地上的声音。
“陆迟?”
没有回答。
沈砚跑过去,拧门把手。把手能转,门却推不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陆迟!说话!”
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气声,像有人被捂住了嘴。
沈砚后退一步,抬脚踹门。
门框震了一下,灰尘簌簌往下落。第二脚,门锁崩了。
门开了一条缝,陆迟靠在架子上,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他看见沈砚,第一句话是:“我没碰它。”
“什么?”
“门自己关的。”陆迟说,“我没碰。”
沈砚把他拽出来。
“呼吸。”沈砚说。
陆迟靠在墙上,弯着腰,大口喘气。他的手还攥着沈砚的手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没事。”他说。
“嗯。”
“我真没事。”
“我知道。”沈砚没有抽回手,“你抓着我呢。”
陆迟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愣了一下,松开了。
沈砚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
“对不起。”
“不疼。”
放映厅里忽然响起一阵电流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
银幕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空白的白光。银幕上出现了一帧画面: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舞台中央,背后是烧起来的幕布。她张着嘴,在唱歌。
没有声音。
画面只持续了两秒,就灭了。
紧接着,放映室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陆迟冲过去,手电照进去——
放映机的片盘在转,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排片表哗哗响。
窗台上放着一盏灯。
黑色的玻璃灯,巴掌高,灯肚子里有一小团白色的雾,像一口被关住的呼吸。
沈砚走过去,把灯拿起来。
灯是冷的。
冷得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剪灯。”他说。
“什么?”
“有人把周启明最后一段记忆剪走了。”沈砚把灯翻过来,灯底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第七个孩子,还剩一个。”
陆迟看着那行字,慢慢握紧了拳头。
窗外,雨声里混进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有人在下楼。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像知道他们一定会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