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战舞 下山那日, ...
-
下山那日,雪还没化尽。
姜盐回到府里,第一件事,是办宴。
"庆贺宴。"她说,"我病好了,要请客。请满京城的人。"
谢无咎站在旁边,愣了一下:"娘子,你才好——"
"才好才要庆。"姜盐说,"我要一百个人。从军营里拨。"
屋里静了。
"跳舞。战舞。"
——
她要引的是一句关于那三千人的话。
谢氏八位兄长分镇北境八关,好兵、好粮、好甲都归了那八道门。轮到老九,只剩三千没人要的溃兵,欠饷三年。兵部推粮道,粮道在国公府手里,国公府推回兵部,推了三年。
八关不能没人。冬尽春初,八王轮番入朝一人,叫番上:在京掌这一季的粮饷调拨,自己那一关由副将代守。今年轮到三哥谢衍。
所以卡着那三年的,不是户部,是他三哥本人。门还立着,门后不是他。
他娶她,不求恩宠,不求封王,求的是这条道。
姜盐坐在妆台前,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只要他开口说一句"别让他们再欠着",神力就能把那三年扫平。
——可八道门是挡乌拓妖族的。扫平欠饷,得动粮道;动粮道,就得动八个哥哥手里那点东西。
她挑兑现方式的时候,头一次觉得手腕发凉。
不许杀八个哥哥。不是规矩,是实情:那八个人各守一关,倒一个,乌拓方向就开一道口子。
她只能扫"挡着"这件事,不能扫人。
——
一百个人是第二日午后到府的。
谢无咎亲自去军营点的名。姜盐没跟去,只听管事回来说:将军站在校场上,把名册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百个。都是没伤没病、家里没丧的。
"点个人,看得那样仔细做什么。"管事不解。
姜盐没答。
他是在挑:谁家里还等着这月的粮。
宴开在正厅,女客在东,男客在西,中间空出一片地。
一百个人进来的时候,厅里静了一下。
他们没卸甲。不是没来得及,是谢无咎没让卸。他说过一句:跳舞可以,甲不解。
于是满堂绫罗中间,站着一百副铁甲。有人手里还按着刀,刀收在鞘里,可鞘是军里的鞘,磨得发白。
鼓起来了。
战舞不是好看的东西。踏步、转身、劈、收,每一下都往地上砸。地板是木的,一百个人一起落脚,厅上的杯盏跟着跳。
礼部尚书家的姑娘借敬酒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满厅都听得见:
"将军这些弟兄,校场使唤惯了,内院怕是拘着。那三千人的饷还欠着呢,倒舍得拨一百人来陪我们喝茶。"
满厅哄了一声。
姜盐坐在主位上,没有回头。
她把杯子一放。
"再走一遍第七式。"
一百个人没有看她。他们看谢无咎。
谢无咎没拦。
鼓点变了。那一百个人同时收了声。不是停,是后面那一式没有喊声。他们劈下去,转身,收刀,一百个人,一声不出。
满厅只剩踏地声。
咚。咚。咚。
杯盏还在轻轻跳。
没有人笑了。
西席那边有个老武将,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低声说:
"这是破阵式。"
"这不是跳给人看的。这是杀人的东西。"
"诸位方才笑的那句,得先问过这一式。"
发难的姑娘坐不住了,拿帕子按着嘴角,没再开口。
谢衍往西席看了一眼,没说话。
——
姜盐端起酒,喝了一口。
辣得眼眶立刻热了。她那一世里没喝过这个。原主是病弱嫡女,也不沾。她把那口咽下去,把眼泪逼回去,笑着又满了一杯。
谢无咎站在廊柱边上,没坐。
他没看那一百个人。他看的是她。
"岐王殿下。"姜盐把杯子朝西席一让,"我夫君今日高兴,你陪他多饮几杯。"
三哥谢衍笑着应了,端杯过来。他娶的是姜盐的妹妹姜虹,妯娌里论起来,姜盐还得叫他一声三哥。京里跟着姜虹叫,也有人称岐王殿下。
谢无咎只得举杯。
一杯,两杯,三杯。他喝得很慢,每一杯都先看一下她。姜盐每一次都点头。
他就每一次都喝了。
第四杯的时候,东席那边的私语起来了。
"听说姜家二姑娘,原先中意的不是三殿下。"
"是九殿下吧。"
"何止中意。谢家当初递的帖,求的就是姜虹。姜家不允,说长女未嫁,先不谈妹妹的事。"
"论容貌才情,姜虹的名声,远在姜盐之上。"
"可惜了。三殿下那边,吃喝嫖赌样样沾。好一朵鲜花插在——"
后半句压低了,没说完。
姜盐端着杯子,手没抖。
京里传的版本,是"他求的是姜虹"。
她知道不是。他求的是粮道,是那三千人欠了三年的饷。
可流言不问这个。
姜盐把这几句一个字一个字听完,记进心里。
——满堂都是能用的人。
而坐在东席末位、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那个人,叫姜虹。姜盐看过去的时候,她正抬眼。
那一眼不是看她。
是看廊柱底下站着的谢无咎。
只一眼,就收回去了。
——
酒过半巡,谢衍站起来,笑得满堂都听见:
"为贺九弟这趟马到功成——粮道那笔,总算批下来了。本王在怡春阁摆了一夜,在座男宾都请过去乐一乐。九弟,你可一定要赏光。"
厅里哄了一声。
粮道。
姜盐端着杯子,手停了一下。
这就是他求这门亲要的东西。
现在下来了。
西席有人接了话,声音不大:"听说只批了三成。"
"三成也是恩典。"
谢无咎放下杯子。
"三哥破费。"他说,"只是——"
"去。"姜盐说。
她抢在他前头,声音不高,可主位上的话,满厅都听得见。
"他一定去。"
——说一句。
——说那三千人。
谢无咎转过头看她。
那一眼很短。姜盐没敢接,把杯子端起来又灌了一口,辣得喉咙一烧。
"烟花之地怎么了。"她听见自己说,"三哥去得,你去不得?"
"往后多跟着三哥走动,才是我的好夫君。"
厅里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笑,有人低头,有人拿帕子掩了掩嘴。
"到底是病了一场……"
"可不是,从前最是温良恭俭让。"
她们替她解释好了。
——然后谢无咎开口了。
"三哥破费。"他说,"娘子既高兴,为夫自当前往。"
就这一句。
厅里那点窃窃私语,断了。
姜盐坐在主位上,抬起眼。
他把她的"逼",翻译成了"她高兴"。
她让他当众丢了脸。他回过头来,先把她的脸捡起来。
——
神力落下来了。
不是粮道。不是三成。不是那三千人欠着的三年。
是满堂窃笑。
那些压着帕子的、交头接耳的、方才哄过一声的,忽然都收了声。不是被谁压下去了,是那点笑意从这间厅里被整个拿走了,干净得连个由头都没留。
东席有人茫然地抬了抬头,像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
姜盐坐在主位上,指尖在桌子底下攥紧,攥到发白。
她引了整整一场宴。
他许出来的是"娘子既高兴"。
她默了一遍那本册子。这句在里头。
册子只记句子,不记哪一天、不记因什么起的头。她抄了一辈子,抄的就是这个。
——
谢无咎没有再拒。他只是往她这边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她听得见的:
"娘子。我每回跟三哥出去,回来总觉得气血乱行。许是命理相克。"
姜盐的心跳了一下,下一息自己先凉了。
不对。他不是在往那边去。他是在躲。他找了个体面的说法,好让她别再逼他。
"夫君不必在意。"她说,声音放软,"我们女子可以在这里看男子舞剑,夫君也可以去外头看女子跳舞。"
谢无咎立刻道:"为夫保证,只看跳舞,没有别的——"
"其实,"姜盐听见自己接了下去,"就算有什么,妾身也不介意。"
说完她先低了头。脸红得连自己都觉得烫。
话本里的坏女人是这么演的。师姐们塞给她那本,纸角都翻毛了,坏女人那几页最毛。
可话本里没写,演完之后手会抖成这样。
——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转过身,朝谢衍举了举杯。
"三哥破费。"
他抬手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点。
姜盐看见了他的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痕。青的。很淡,像一根线,从腕横纹往上,走进袖子里去了。
只一晃,袖子落下来,没了。
灯影吧。
她这么想。
——
那一夜散得很晚。
管事在门外禀了一句。
"殿下没进去。"
姜盐抬起头。
"他在门外台阶上坐了一夜,天亮前回的军营。"
姜盐没说话。
"还有,"管事说,"那一百个人的赏钱,是殿下自己垫的。每人二两。"
屋里静了一下。
他哪来的钱。
他那个位置,一年的份例,不够垫一百个人。
她让他把自己的兵拉来跳舞,折辱给满堂人看。
他给了他们赏钱。
姜盐坐在灯下,把手放在自己脸上。
还是烫的。
第三愿,遂了。
遂的不是她引的那一句。
作者有话说:她布了一整场宴,只惹出一句"娘子既高兴"。猜猜下一句,是谁替谁开的口?下一章不直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