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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万两 日上三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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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雪化得差不多了。
姜盐换了一身男装,带着细柳出门。
细柳是原主屋里的人,十六岁,话多。姜盐昨夜想的是管事临走那两句:没进去、门外坐一夜、自己垫了二百两。
一百个人,二百两。
她想了一整夜的,是同一件事:他哪来的钱。
街上人来人往。
她在一处摊子前停住,买了两串糖葫芦。
咬了一口,甜得她愣了一下。
她那一世里没吃过这个。原主是病弱嫡女,也不沾。这具身子认得甜,认得慢,甜到舌根才化开。
细柳举着自己那串,边走边说:"多亏我们九殿下,百姓才可以有安稳日子。北边三年没起过仗,这条街才摆得下摊子。"
姜盐咬着糖葫芦,没接。
北边三年没起过仗,是八道门在挡着。
而她要遂的那九十九句,一句一句都在往那八道门上挪。
"昨儿怡春阁一夜抬走一万两银子,街上都传遍了。"细柳含含糊糊地补,"说是替人赎身。谁家一夜花得起这个,今早茶棚里还在说呢。"
姜盐把甜咽下去,脚步慢了一下。
她昨夜想了整夜的那句"他哪来的钱",今早自己在街上答了。
"要让他这样的人物……"她说了一半,停了。
"夫人是说他仗打得好?"
"嗯。"
"婢子懂的。"细柳一点也不疑,"夫人病了一场,说话总断半截。宝相宗那位尊者说了,神智一时不能恢复呢。"
姜盐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这笼子,替她盖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二小姐昨儿又归宁了。"细柳压低声音,"哭了一下午。三殿下那些事,府里丫鬟都传遍了。"
"传的什么。"
"吃喝,嫖赌,还有债。三殿下娶了二小姐,论起来是妯娌里最体面的一门,可这名声……"
"债"字落进姜盐耳朵里,她脚步慢了一下。
"要成……"她又漏了半句。
"成什么?"
姜盐没答。细柳自己接上了:"夫人是惦记二小姐呢。"
——
本来是要去军营的。
走到岔路口,姜盐停住了。
"先去怡春阁。"
细柳站住了:"万万使不得!那是男人们才去的地方,夫……少爷。"
"那你别进去,在门口等我。"
"那不行。"细柳把糖葫芦往手里一攥,"婢子还是跟着少爷吧。"
怡春阁里花团锦簇,人声一层压一层。
姜盐随着招呼避进一间小房,让人唤了老鸨来。门口先有个管事拦了一句:"这是爷们儿议事的地方,小哥别误闯。"
姜盐没抬头,只把一锭金子搁在桌上。
"昨夜阶下那一万两,要问经手的人。"
管事的脸变了,没再拦,转身去请老鸨。变脸不是因为认出她是谁,是因为这一句不该有人知道。
老鸨喜滋滋收了金子。
"一万两。九殿下跟三殿下借的。"
"不是赎一批。"老鸨道,"就一位。牙行从北边乌拓国贩来的,挂了一万两的死价,半年不落,不许打不许饿不许转手。三殿下牵的线,连借据都没让写。"
姜盐指尖动了一下。
死价。
不许打不许饿不许转手——那不是卖人,是筛人。有人出了这个价,是要看谁肯接。
"殿下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老鸨又道,"连门都没进里头,在阶下交的银子,坐了半宿,天亮前走的。姑娘扑上去,殿下随手格了一下,说了句'别怕,我内子身子弱,没见过这个'。"
老鸨顿了顿,又添一句:
"临走还搁下一句,是对我们说的。"
"什么。"
"'别再卖了。'"
——
姜盐坐在小房里,很久没动。
第四愿。
不是她引的。她连场都没到。他在阶下自己开的口。
而神力落下来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挑一样:不扫人,扫那个价。
昨夜京里牙行挂了半年的那块牌,一夜之间撤了。不是有人赎,是那张价签自己不作数了——人牙子清早开门,账上那一万两成了空,几个姑娘各回各处,谁也说不清是怎么放的。
她没有杀谁。她把"拦着"这件事挪走了。
柱子还在。网断了一格。
——她慢慢明白,九十九句都得这么走。
"走了。"
细柳小跑跟出来:"少爷,咱们还去军营吗?"
"去。"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得这样急。不是去看那姑娘是谁。是去看这一愿扫平之后,原地留下了什么。
——
大营在城外。
细柳递了国公府的帖,门将看了一眼,没多问。
"大人出外巡视去了,请少爷入营等候。"
营里一派整肃。校场上有人操练,喊声一阵一阵压过来。帐子一行一行,帐脚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姜盐往里走,看见营房后头有一群女人的身影,蹲在河边洗衣。
"她们是做什么的。"
门将答得平常:"本来是朝廷分下来抵欠军资的军中浣衣。粮道只批了三成,银子不够,就拿人抵。殿下举债替她们脱了籍,不愿走的,嫁给军卒。平日还在营里帮着浆洗。"
这桩事营里人人皆知。
"那一万两,"姜盐问,"是跟三殿下借的?"
"末将不清楚钱数。"门将道,"只听说殿下认了这笔,连据都没立。"
连借据都没让写。那不是借,是拴。
——
大帐里生着盆火。
管事的在门口回了一句:"那位不肯浆洗,打发去大帐侍茶罢。"
一位绿衣女子端着茶进来。
眉眼明艳,不是中原骨相。进门那一眼,先落在姜盐的手上。没有髯,束发的方式也不对。她认出来了,没声张。
姜盐正待细看。
那女子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抬手就是一掌,直扇她脸上。
不重。是试。
姜盐没想。
右手抬起来,指尖点在对方手腕内侧,左手顺势往外一推。
女子退了两步,撞在帐柱上,站稳了。
帐里静了一息。
姜盐的手还举在半空,自己先僵了一下。
这一下不是原主的。原主病得连一碗粥都端不稳。这一下是仙门外门的功夫,七岁起扎在骨头里的,跟着她死了一千年,又跟着她回来了。
细柳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小姐。"
只两个字,声音抖了一下。
绿衣女揉着腕子,先笑了一声。
"他说他娘子连碗粥都端不稳。我倒要看看,端不端得稳。"
顿了顿,又愤愤添上一句:
"男人果然都是骗子。谢无咎还说他老婆不会武功。"
姜盐没动。
他跟她提过我。
在那种地方,跟一个刚脱籍、抵死不肯的姑娘,说的是"我内子身子弱"。
她把被顿歪的茶盏扶正,放回案上。
茶没洒。
绿衣女抬手理袖子。
袖口往下滑了一点。
姜盐看见了她的腕内侧。
一道青痕。很淡,像一根线,从腕横纹往上,走进袖子里去了。
和宴上他袖口那一线,是同一种东西。
不是他染了她。是同一只手记的。
大帐里生着盆火,没有灯影。
"小姐。"细柳又叫了一声,比方才更轻。
姜盐没有回头。
第四愿,遂了。
价签没了。人还在。而那道记,多了一处。
作者有话说:这一句她连场都没到,是他自己开的口。猜猜下一句,他会把什么揽到自己身上?下一章不直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