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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粥 姜盐在昏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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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盐在昏睡里,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位殿下,已经在院子里跪了一夜。"
"他背上来的?"
"一个人背上来的。三千七百级,雪夜里。到了山门,他自己走不动了,跪在雪里向神明许愿。"
"许什么。"
"许一辈子行善。"
姜盐听着,眼皮很重。
——他们记错了。
他许的不是行善。行善是他自己加的添头。他许的是"保吾妻活命"。
添头不算愿。可满寺的人只记住了添头。
她后来才明白,这一整本史书,都是这么写出来的。
——
她梦见一千年后。
七岁进仙门,十六岁趴在藏经阁窗台上,听见底下一句:"要遂九十九愿。"后来是一辈子,翻遍第三层所有被刮掉名字的卷,抄成一本册子。
再后来是残页上那个名字:姜阿绫。充北境役。不入册。
一千年后的史书里,那一页是空的。空得干干净净,一点毛边都没留。
她那个时代的人,连自己祖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她现在知道了:不遂完这九十九句,那个叫姜阿绫的女子,会死在暴政里,连"不入册"三个字都捞不着。
——
姜盐睁开眼。
殿顶很高,帐子是白的,有香火味。她的手被人放在被子里,暖着。
"夫人醒了。"
一个老尊者收了脉枕,站起来。
"已无大碍。"他说,"只是她有过高热,恐神智一时不能恢复。"
姜盐躺在榻上,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不是她骗来的。
昨夜他在雪里那句"以后可怎么办",落地的时候,她手里那点神力已经动了。
他许的是"她神智清醒,不再生气"。
她本可以遂前半句。可他在院子里跪到后半程,自己把话改了口。
——
"我夫君呢。"
"在院子里。跪了一夜。"
谢无咎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换了衣裳,膝盖处那块破了的裤子换掉了。脸上还冻着,嘴唇上裂的口子结了痂。
他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娘子。"
姜盐看着他。
她昨夜想了一整夜:这一格该怎么引。
神力只认他开口的字面。字面是"清醒",她就只能把神识与这具身子那道缝合上;字面是"不再生气",她就得把"生气"这件事从她身上拿走。
两样她都不想要。
合上缝,她就再没有理由做那些不像自己的事;拿走生气,她连疼都不会疼了。
她只能挑兑现的方式。
——挑最轻的那一头。
"我在树上,"她说,"看见了几点光亮。后来怎么样了。"
"出现了那几点光,狼群就跑了。"谢无咎说,"可能是神明保佑。"
神明保佑。
姜盐躺在榻上,心里凉下去。
不是神明。那几点青的,贴着地走,不往上飘。史书没记过这个年份有它。
它们不是来扑人的。要是扑人,昨夜他们两个就已经没了。
它们是来看的。看清了他:二十三岁,一个没封王的皇子,边将,背着一个快死的女人,一根树枝当棍子使。
然后退了。
不急。
——
谢无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娘子,吃一点。"
姜盐看着那勺粥。
她要引他再说一遍。说全。说回"清醒"那两个字。
只要他再说一遍,她就能把这一格翻过来。
"不喝。"
谢无咎的手停住了。
"端走。"
"娘子,你——"
"滚出去。"
姜盐抬起手。
是那只手。昨夜他托住、用冰冷的唇贴过的那只手。
她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很响。
谢无咎的脸偏过去了。碗还在他手里,粥没洒。他端得很稳,稳到那一巴掌打上去,碗都没有晃。
他转回头,愣住了。
他脸上没有怒,是那种想办法的表情。他在想:她怎么了。
"娘子,"他说,"你以前最是温良恭俭让,今日这样,真是烧糊涂了。"
——
姜盐的手放下来。
在抖。
她把手藏回被子里,攥紧。
——他说的是"烧糊涂了"。
——不是"清醒"。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脸很烫,不是发烧的烫。
她背对着他躺下,拿被子捂住脸,然后把脖子伸出来,说了一句:
"出去。"
谢无咎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碗放下,放在小几上。那碗粥还是满的。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出去,轻轻带上。
门关得很轻。
——
姜盐蒙在被子里,听着。
她听见他的脚步出了殿门,然后听见外头有声音,很轻,是跪下去的声音。
然后是他的声音。
"神明在上。"
"只要娘子神智清醒,不再生气——"
他停住了。
姜盐在被子里攥着被角。
"不。"他说。
"不。"
"就算她再怎么发脾气,"他说,"我也是高兴的。"
——
殿里很静。
姜盐蒙在被子里,闭上眼。
神力落下来了。
不是合缝。不是拿走生气。
是遂了最后那一句。
从这一刻起,"她发脾气,他也是高兴的"成了真的。不是他脾气好,不是他忍,是这三个字被钉在了这间屋子里、这具身子上、往后所有看着他们的人眼睛里。
而"神智一时不能恢复"那句诊断,跟着一起焊死了。
——从今往后,她做的任何事,都可以是病还没好。
——这是笼子。
——是她自己挑的那一头。
她七岁进仙门,一千年后死在阁楼上。没有人说过"你发脾气我也是高兴的"。
而说这句话的人,是她刚才打了一巴掌的那个人。
眼泪出来了,混在被子里的热气上,没有声音。
——
太阳出来了。
雪化成水,从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院子里。
姜盐掀开被子,下了榻,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雪化了半尺。谢无咎跪在雪水里,膝盖以下全湿了。他跪得很直,两只手合着,还在说话。
雪水从檐上滴下来,落在他背上,一滴,一滴。
他没有动。
姜盐站在窗边,看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在门外改了口。
改口之前那半句,他记得吗。
她隔着窗子,轻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只够自己听见:
"你方才,头一句许的是什么?"
院里的人没有听见。他还在跪着。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没听见。
是不记得了。
第二愿,遂了。
作者有话说:他改了口,她只遂得起改口那一句。猜猜那一句,往后要替她挡掉多少东西?下一章不直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