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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路 姜盐醒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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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盐醒的时候,听见的是风。
然后是颠簸。
她趴在一个人的背上。很瘦,骨头硌着她的胸口。雪落在她脸上,化了,凉的。
她想说话,说不出。
这不是她的身子。她的身子在一千年后,死在藏经阁第三层那排架子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
这具身子姓姜,名盐,国公府嫡女,二十,及笄已过五年,新嫁十九日。嫁的是大雍谢氏九皇子,谢无咎。
二十三岁,无封王,挂了个边将的职。八个哥哥把好兵挑完了,拨给他三千没人要的溃兵,欠饷三年没人管。
成亲第十九日,原主病发。大夫说,活不过这个冬天。
姜盐趴在那副骨头架子上,先摸自己的脉。
摸不着。
不是弱,是断的。
她心里很静。
——她回来了。可她回得太早,早到这具身子已经死过一次,而她那点神力,不能自救。
神力只认一样东西:他开口。
他不开口,她连自己这条命都捞不回来。
她趴在他背上,等一句话。
——
风更大了。
前面的人停了一下,没说话,把她往上托了托。两只手在下面托着她的腿,往上一耸,换了个姿势,重新抓住。
然后他又开始走。
她听见他在数数。不是出声,是咬着牙在喉咙里数。她趴在他背上,听得见他的喉咙在动。
一。二。三。
数到七十三,他摔了。
不是滑,是膝盖跪下去的那种摔。"咚"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往前扑,松开一只手去撑地,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她的腿。
他没有让她落地。
他跪在雪里,撑住了,把膝盖拔出来,爬起来,把她重新托上去。
七十四。
——他还是没开口。
他只是在数。
姜盐趴在他背上,把脸贴到他后颈。那里很凉,雪水顺着领子往下淌。
她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刚醒,还没想起自己是要来干什么的。
他以为她冷,把她又往上托了托。
这一下她没算计,他也没翻译。
后来她再没给过不带刀的东西。
——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把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不能催。心愿得他自己开口,一个字都不能是她教的。
判愿只有一条:他开口之后,世上有一样东西因这句挪了位,就是愿。
认命不算。天意是他自己担着,没要谁挪什么。吩咐只落在他自己身上,不算;落在别人身上,算。
一句愿可以有两句话,只扫一次。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把话引到他嘴边。引到他不得不说的那个位置。
昨夜她闹过一场。不肯让府里派人,不肯让人跟着,只让他一个人背她上灵云山,去宝相宗。
他不肯。说山路有狼,说她身子撑不住,说要先去报信。
她就哭。哭到半夜,哭到最后一口血呕在帕子上。
他背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看过原主的记忆。这条路有狼。
她要的不是狼。她要的是:走到没有人会来的地方,他总得说一句什么。
人对着天,对着雪,对着一个快死的人,总会说一句什么。
——
风里夹了雪粒子。
她抬起头,往雪地上看了一眼。
有印子。不是人的,是爪印。四瓣,很深,一行,从左侧林子里出来,绕了个圈,又进了右侧林子。
绕着他们转了一圈。
嚎声是从背后来的。先是一声,然后一片,近得她能听见爪子踩碎雪壳的声音。
谢无咎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把腰带解下来,绕过她的腰,在自己身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把她绑在了他身上。
然后转身,退,退到一棵树底下,抱着树往上爬。爬了七八尺,寻到分叉,把她放上去靠着树干坐住。他自己骑在旁边一根横枝上,一只手抓树,另一只手把她揽住。
姜盐靠在树上往下看。
黑压压一片,十几只。都是黑的,比她见过的狗大一圈。它们不叫,只是围着树慢慢转,抬着头。
眼睛是青的。
——不是这个年份该有的东西。
她心里那点静,凉了一下。
史书没记过这一年北边有这个。
来早了一千年。
——后来她才想到,也许不是年份错了。是它们挑了门后没人的那一季。
——
谢无咎的手一直揽着她。
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从昨夜闹到天亮,从家背到山脚,从山脚爬到这儿,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很烫,不是发烧的烫,是熬干了之后的那种烫。
——说一句。
——随便说一句。
"谢将军。"
他低下头。
"放下我,"姜盐说,"你快跑。"
谢无咎看着她。雪落在他睫毛上。
"不要说傻话。"
"你跑得掉。它们追的是我,不是你。"
是假的。狼追的是活物,谁跑追谁。
他没有拆穿她。
"姜盐。"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怎么会丢下你。今日夫妻双双殒命于此,也是天意。我岂有独活之理?"
——天意。
不是愿。天意不算愿。他认了,他没求。
姜盐坐在树杈上,忽然一阵头晕。
——
她抬起手,把手腕伸到他嘴边。
手指在抖。
"郎君,"她说,声音很轻,"你要是渴了,就喝。"
她要的从来不是那口血。她要的是他接着说下去——说一句"我想活",说一句"你别死",随便哪一句,只要是个要。
谢无咎低下头。
他看着那只手腕。很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跳得很快。他伸手托住,然后把冰冷的嘴唇贴了上去。
贴着。温存了一下。像安抚一个说胡话的孩子。
然后他抬起来。
"吾妻,"他说,"你烧糊涂了。"
姜盐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转过头去,雪打在脸上,混着眼泪。他没有看见。
——
谢无咎往树下看了一眼。那十几只还围着,有几只趴下了,有的是耐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抬到嘴边,咬破了自己的食指。血冒出来,很快冻住。他把手指按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搓开,抓了一把雪,把血和进雪里,扬手往林子深处扔出去。
"啪"。落在很远的地方。
有五六只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去了。
还剩七八只。
"吾妻,"他说,"雪越下越大,再等下去我们只会更弱。我下去拼一拼。你坐着别动。"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你要是活下来"。
他说的是:"你要是怕,就闭上眼。"
姜盐坐在树杈上,看着他往下跳的背影。
史书上没有这一夜。
——
谢无咎落在雪里,一落地就往前冲,没有躲,没有退。把树枝当棍子使,一棍砸在最前面那只的鼻梁上。
血溅在雪上。
姜盐坐在树上看不见他了。雪太大,眼睛开始发花。她只听见声音:骨头响,喘气,风。
然后是他说话的声音。
很低,断断续续,对着天说。
"神明在上。"
"我谢无咎此生,未曾害过一人。"
"若能保吾妻活命——"
姜盐坐在树上,整个人一僵。
——来了。
"我愿一生行善。愿散尽家财。愿——"
风偏了半寸。
不是大。是那阵一直往她脸上砸的雪,忽然斜了一点,绕过去了。
树底下那七八只,同时停住。
它们没有看谢无咎。它们转过头,往山道下面看了一眼,然后一只一只退进林子里,走得很快,没有声音。
山门那头的灯,亮了。
白纸灯笼,两盏,风里晃着,晃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姜盐坐在树杈上,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脉回来了。一下,一下,稳得不像刚接上的。
她这条命不是宝相宗治好的。
是刚才那一句。
风偏的那半寸是她。脉回来是她。
狼不是她赶的。它们转头往山道下看了一眼,自己退了。退的不是她,是下面上来的那样东西。
灯是山门里的人点的。
第一愿只扫平了一样:这具身子上那道断了的脉。
——
远处的黑暗里,出现了几点光。
一晃一晃,从山道下面上来。不是火把。火把是黄的,往上飘;那几点是青的,贴着地走,一晃一晃,不往上飘。
和树底下那十几双眼睛,一模一样。
谢无咎看见了。他停住手,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跪了下去。
他跪在雪里,双手合十,对着那几点光,把刚才那几句话又说了一遍。
神明保佑。来的,是援手。
姜盐张开了嘴。
——不是援手。
——那东西不该在这一年。史书上没有它。
她想喊,喊不出来。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
她昏过去之前,听见最后一句话。
是谢无咎的。他扶着她爬回树上的时候,她滚烫的额头靠在他肩上。他摸了摸,摸了一手的汗。
然后他说:
"她脑子烧坏了。"
"以后可怎么办?"
殿里很暖。有人在她身上探脉,有人在说话。
"脉象……很怪。"
"像是断过一回。"
"今夜要是再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都撑不到。"
"是谁送上来的?"
"大雍九皇子,谢无咎。"
"他人呢。"
"走了。"
姜盐闭着眼,听他们说话。
她把手慢慢抬起来,放在自己胸口。
第一愿,遂了。
而她连一句都没能教他。
作者有话说:他一句都没求自己活。猜猜下一句,是谁替谁许的?下一章不直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