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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送行路 明绡以天蚕 ...

  •   明绡和吉祥迎上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团红雾。

      暮色里,锦襕袈裟叠在紫檀盘上,连箍下巴底下那截灰扑扑的衣领都被映得亮堂起来。

      “锦襕袈裟?”明绡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佛祖连这个都给你了?”

      箍还没学会怎么体面地端盘子,两只手托着盘底,像端着一盆刚烧开的热水:“他说怕我摔一跤散了架,叫我带着护身。”

      吉祥端详了片刻,神色愈发郑重:“此宝轻易不出内库,更莫说赐予初行之人。箍,你这一趟,只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

      箍却没低头看宝衣。

      他越过她们肩头,望向石阶尽头。

      军持还站在那里。晚风吹动宝殿外的幡旗,他身上那件素净长衫被吹得贴在脊背上,越发显得清瘦。

      “我跟他说说话。”箍把托盘往明绡怀里一塞,迈步跑了过去。

      跑到近前,他才想起来放慢脚步,停在军持三步外。

      两人中间隔着两级玛瑙石阶。

      箍张了张嘴,先前在肚子里攒了好几句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哪一句都不大对。他刚刚在殿里得到佛祖夸奖,又拿了这么好的衣裳,这时候再去说“你别难过”,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显摆。

      “我跟佛祖说了。”箍只好垂着手,结巴道,“可佛祖说,让你留在山里帮他看文书。我真的别无选择。”

      军持转过身来。

      天光已经暗去大半,檐角明珠初亮,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我听见了。”军持声音很平,甚至还对箍笑了一下,“你在殿门前喊得那么大声,想听不见也难。”

      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吉祥说我不该那时候插嘴。”

      “不妨事。佛祖既然选了你,自有佛祖的道理。”

      军持目光落向不远处明绡捧着的紫檀托盘。

      那件锦襕袈裟上的祖母绿与摩尼珠在暮色中流转着瑞彩,刺得人眼睛微酸。当年他奉命随法显下山时,领的是一卷经、一纸法旨。他以为只要尽心竭力,把经传开、把人护住,便对得起灵山。

      而眼前这个昨日还困在木匣子里、连衣带都不会系的人,却捧走了整个灵山最重的宝物。

      军持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那块缺角的焦黑木片硬棱抵在掌心,压出一道深痕。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用平时的语气说:“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箍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东边怎么走呢。”

      “陆路如今不好走。”军持走下两级石阶,站到与他平齐的地方,条理分明地替他筹划,“西牛贺洲往东,沿途虽有诸邦,但越近中土边境,关卡盘查越严,又有群妖盘踞山险。你初出灵山,不识人间路引,若走陆路,未过界山便要惹出乱子。”

      明绡捧着托盘走过来,好奇道:“那他怎么去?他又不会腾云。”

      “走水路。”军持指向西边苍茫的暮霭,“从灵山脚下顺涧水往西,入西海,乘过往商船绕南洋至东海登岸。水路虽远,却可避开北地兵锋与沿途关隘。”

      吉祥点头:“军持思虑周全,水路总比陆地安稳。”

      箍听得连连点头,看军持的眼神愈发佩服:“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懂。你要是不去,我连上船的地方都找不着。”

      军持静静看着他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冷的潮水淹没。

      就是这样。

      因为什么都不懂,连抢了别人的路,都可以说得这般坦然热心。

      “明日我送你到山下渡口。”军持垂下眼睫,遮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晦暗,“今晚先回去歇着,把衣裳收好。”

      那一夜,箍没有回那个摆着空木匣的屋子,而是在明绡院外的客房里睡了一觉。

      说是睡,其实大半夜都在翻来覆去。

      明绡特地用天蚕丝给他织了一只轻便的灰布包,把锦襕袈裟一层层裹在里头,还在包袱角上绣了一小截极细的金丝纹,说是万一包袱丢了,凭这根丝也能认出来。

      “你到了中土,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跑快一点。”明绡坐在门槛边,托着腮帮子嘱咐。

      “我不跑。”箍把包袱抱在怀里,拍了拍,“我是去帮人的,跑了怎么帮?”

      明绡又往他行囊里塞了两只装满灵山净水的小竹筒和一包耐放的干果,又递给他一枚拇指大小、形如莲瓣的白玉符:“中土不比山中。若遇实在解不开的死局,捏碎此符,我与军持在山中便能感应一二。”

      箍小心翼翼地把白玉符贴身收好。

      次日破晓,山雾还未散尽。

      四人沿着灵山后麓的石径往下走。越往低处,那种四时不谢的瑶草奇花便越少,脚下的玛瑙花砖渐渐变成带着青苔与泥土气的山石。

      路过玉真寺后门,再往前五六里,耳畔忽闻滚滚水声。

      一道大河横截山麓,白浪翻涌,水面上横着一根独木枯槎,滑不留足。

      箍探头看了一眼那独木桥,腿肚子先软了:“要从那根木头上爬过去吗?”

      “不必过桥。”军持停在岸边石滩上,指了指顺流而下的西向河道,“这是凌云渡。你既已有人形,无需踏桥,只需沿这活水往西走三十里,可见西海海口。那里有往来瞻部洲的渡船,船家认得灵山的白玉符。”

      山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到了真要分别的时候,箍反而磨蹭起来。

      他先看看明绡,又看看吉祥,最后看向军持:“你们在山里,要自己保重。”

      明绡眼圈有点红,合掌道:“一路保重。切记,财帛宝物莫露于人前!”

      箍重重点头,背好灰布包袱,又走到军持面前。

      “军持,我要是在中土见着法显和金池,一定替你告诉他们,你一直记着他们。”

      军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箍,温声道:“去吧。顺水走,莫回头。”

      箍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过身,沿着凌云渡岸边的乱石滩大步往西走去。

      明绡站在高处拼命挥手,直到那道背着灰包袱的身影彻底隐入峡谷水雾之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一个人,真能走到中土吗?”

      “世尊既这般安排,总有道理。”吉祥轻声道。

      军持没有说话。

      山雾漫上来,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遮得严严实实。

      ……

      箍并不知道身后灵山的风云。

      他照着军持的指点,顺着寒涧走到西海口,凭着明绡给的半块碎银与白玉符,搭上了一艘往东贩运木料的大海船。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海。

      西海的水是深沉的青黑色,浪头翻起来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最初三天,船一晃,他也跟着晃,抱着桅杆吐得天昏地暗。

      船上的水手见他穿得朴素,说话又直白得近乎傻气,起初还拿他取笑;可等海上起了风暴,大浪拍裂船舷时,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却一声不吭地冲上去,用肩膀死死顶住散开的木板,手掌被铁钉刮破也没松劲。

      那之后,船上的人便待他客气了许多,闲时还会同他讲些海东边的传闻——哪里的官府又在捉和尚充军,哪座山上新出了吃人的妖怪,哪家的仙师炼出了长生药。

      箍每天坐在甲板上听,把这些零零碎碎的话都装进心里。

      海水的颜色由青黑变成苍茫的深灰,又在不知多少个日夜后,化作了翻卷着白雪浪花的蔚蓝。

      当风里终于不再只有咸腥气,而是飘来一股清苦的松脂与泥土香时,船老大指着前方起伏的青翠山影喊道:“前头就是东海界了。再往南靠岸,便是黑风山。”

      箍扶着船舷站起身,拍了拍怀里被海风吹得微潮的灰布包袱。

      登岸那天,正逢一场春雨刚过。

      他辞别船家,顺着樵夫踩出的山径往山里走。四下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雨后的古松翠柏像一面面张开的绿屏,比灵山的松林多了几分野气,涧边偶有白鹤饮水,石上野猿攀跃,倒叫他觉得有几分亲切。

      只是走着走着,天色暗了下来。

      山路比他想的绕得多,还没找到水手们说的村镇,前面石径拐角处先露出了一座半旧的山庙。

      庙门朱漆斑驳,门楣上的旧匾裂了道缝,爬山虎顺着毛石墙爬了半壁,院前几株老柏树遮着浓荫,看着冷清,却好歹有顶能遮夜露的屋瓦。

      箍走了一整天,脚底板正发酸,见状大喜:“正好,今晚也有个大匣子住了。”

      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迈步跨过长满青苔的石槛,刚推开那扇虚掩的旧木门,还没来得及看清殿内的神像,头顶忽然刮过一阵带着松香与丹火气的黑风。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天而落,将庙门堵得严严实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送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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