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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大王 黑熊精抓和 ...

  •   那道黑影比庙门还高半截。

      箍往后退了一步,仰起脖子。

      借着门外残存的暮光,他看清面前站着一个黑凛凛的大汉。那汉子戴一顶乌角软巾,穿一领黑绿纻丝袢袄,外罩鸦青花绫披风,足踏麂皮皂靴,手里倒提着一杆乌油油的黑缨枪。若单看这身衣裳,倒像个隐居山林的富家名士;偏偏他生得面如黑炭,阔口短耳,一双金睛在昏暗里烁烁如电。

      大汉先抽了抽鼻子。

      “没有香灰味,”他瓮声瓮气地嘀咕,“怎的有一股这么纯的西天檀气?”

      箍老老实实回答:“我从灵山来的。”

      黑汉眼睛一亮:“果然是个和尚。”

      “我不是和尚,我有头发。”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怕对方看不清,还特意往前凑了半步,“我叫箍,路过这里,想借这个宝地睡一晚。”

      黑汉低头瞧了瞧他乱糟糟的乌发,又瞧了瞧他身上那件灵山杂役穿的灰袍:“如今官府到处拿沙门,你们这些西天来的,留起头发充俗人我见得多了。既有灵山清气,定然读过佛经,正好带回去凑成一堂。”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袖中飞出一条乌藤索,绕着箍的腰身一缠。

      箍连手都没来得及抬,整个人就像根捆好的柴火似的被提溜了起来。

      “哎,你这人怎么不先问问我愿不愿意?”箍被扛在黑汉肩头,脑袋朝后晃荡着抗议。

      “问你,你肯去么?”

      “你要是有地方睡,管顿饭,我也可以去的。”

      黑汉脚步一顿,差点被这话呛着,哈哈大笑起来:“倒是个脾气好的小和尚。放心,我黑风大王修的是清静大道,从不吃人。到了我的洞天福地,不但管饭,还白教你长生不老的真学问。”

      说罢,他足下生出一团黑风,托着两人顺山势往上疾行。

      箍起初还被风吹得眯起眼,等适应了,便好奇地四下张望。

      这黑风山越往高处走,景致越是不凡。夜色初临,山间烟霞渺渺,松柏森森,既无骸骨堆积的恶臭,也无寻常妖山的阴森戾气。两人掠过一座枯槎木搭成的小桥,桥下寒泉叮咚,石台上还有两只白鹿卧在芳丛里歇息,见黑汉经过,也不惊逃,只懒洋洋地抬了抬鹿角。

      不多时,面前陡崖下耸出一座洞府。

      两扇石门关得严整,门上横石板刻着六个大字:“黑风山黑风洞”。

      守门的两个小妖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的不是狼牙棒,而是两把竹扫帚。见黑汉回来,小妖忙不迭推开石门:“大王回来了。今日又请到客人了?”

      “请了一个灵山来的。”

      黑汉迈步入内,把箍往天井的青石地上随意一丢,顺手收回了乌藤索。

      箍站稳脚跟,先摸了摸怀里的包袱,见锦襕袈裟安然无恙,这才抬头打量四周。

      这一看,他倒忘了自己是被绑来的。

      石门之内竟是一方宽敞的露天天井,松篁交翠,桃李争妍,墙角青石缝里栽着一丛丛兰草,晚风一吹,满院都是清雅的兰香。迎面二门两侧挂着一副木雕楹联,箍盯着看了半晌,伸着手指比划了半天。

      黑汉见他盯着对联猛瞧,颇有几分自得,背着手晃过来:“小和尚,瞧见没有?‘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比你们那些整日敲木鱼的破庙如何?”

      箍诚恳道:“树种得很好,就是字太多了,我不认识。”

      黑汉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只当他是故意装傻藏拙,哼了一声:“少拿禅机糊弄我。进去。”

      穿过二门,再入三层门内,里头更是画栋雕梁,明窗彩户。

      正厅中央摆着一张阴沉木大案,案上古铜鼎里焚着降真香,旁边搁着半卷《黄庭内景经》与一把白毛麈尾;西侧廊下支着一座紫铜丹炉,炉火温吞,散出朱砂与松脂混合的微苦气息。

      而在大案下方的两排蒲团上,正垂头丧气地坐着七八个和尚。

      那些和尚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脸上还带着逃难留下的擦伤,个个面前摆着一卷道经、一盏清茶。谁也没被铁链锁着,只是厅门外立着四个持长杆的小妖,哪个和尚敢打瞌睡,竹竿头就往他脑门上重重一敲。

      箍被推到最末尾的一个空蒲团上坐下。

      他左边坐着个满脸褶子的老和尚。

      那老和尚不知有多大年纪了,脸上皱纹叠着皱纹,好似枯树皮一般,腰背佝偻,嘴巴因为掉了几颗牙而有些漏风,唯有一双昏花老眼还透着一点执拗的光。他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却在领口残留着一点金线边角的旧褊衫,怀里死死抱着半截断了柄的锡杖头。

      见箍坐过来,老和尚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低声叹道:“苦也,又来一个受罪的。小师父是哪座寺里逃出来的?”

      箍小声答:“我没寺,我从灵山刚下船。”

      老和尚浑身一震,昏眼猛地瞪大,刚要追问,上首的黑汉已经把黑缨枪往架子上一搁,掸了掸袍袖,盘膝坐上大案后的云床。

      “都精神些。”黑汉拿起那把白毛麈尾,在空中虚虚一拂,清了清嗓子,“今日既然又添了一位西天来的道友,咱们便接着昨夜的《参同契》与养神服气之术往下讲。”

      底下几个年轻和尚齐刷刷发出绝望的哀鸣。

      其中一个胖和尚哭丧着脸合掌道:“黑大王,小僧俗家是卖豆腐的,出家也才半年,连《心经》都没背利索。您说的那个什么白雪黄芽、铅汞□□,小僧实在听不懂啊。您要是不耐烦,干脆把小僧放了吧?”

      “胡说。”黑熊精把眼一瞪,铜铃似的金睛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如今中土各州都在拆寺拿僧,外头兵荒马乱,你们下山不是被官兵抓去筑城,就是被别的妖怪吞进肚里。我好心把你们请上山来,供茶供饭,传你们道家性命双修的真诀,只要你们弃佛从道,将来立鼎安炉、修成内丹,便可脱垢离尘、长生久视。这等天大的造化,怎么反倒像我害了你们?”

      箍坐在底下,听得津津有味。

      他捅了捅身旁的老和尚:“他真的不吃人?”

      老和尚苦笑漏风:“吃倒是真不吃……可他一天讲六个时辰的道经,讲完还要考校。答不上来的不许睡觉,比杀了老衲还难受。”

      箍顿时对这位黑大王生出几分同情。

      他在灵山听军持说过,当年法显和军持第一次讲经时,底下也只有一条黄狗肯听。想不到这位黑大王本事这么大,讲起话来也没人爱听,还得拿绳子去庙里绑人来凑数。

      做教育,真难!

      案上的黑熊精已经讲到了兴头上。

      他一面摇着麈尾,一面声如洪钟地背诵经文,讲如何吐故纳新、如何引山间灵气入丹田,如何斩断凡尘俗虑,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真仙。他讲得极其认真,说到精妙处,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比画,大黑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文人雅士般的陶醉。

      只是底下的和尚们有的眼神发直,有的脑袋一点一点,连门口拿竹竿的小妖都靠着柱子打起了哈欠。

      唯有箍一个人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黑熊精讲完一段,端起茶碗润嗓子,一眼扫见新来的这个年轻人非但没困,反而听得全神贯注,不由得大为欣慰,连日来对牛弹琴的郁闷都散去大半。

      “还是灵山来的有慧根。”黑熊精放下茶碗,用麈尾指了指箍,“小和尚,我看你听得入神,你且说说,我方才讲的‘静隐深山无俗虑,凝神抱一求长生’,与你们佛门那套相比,是不是高明得多?”

      满堂和尚都转过头来看箍。

      箍盘着腿,认真想了一会儿,问道:“大王,你说的长生,就是一直活着,不会死,也不会坏,对不对?”

      “自然。”黑熊精抚掌道,“与山岳同寿,与日月同辉,岂不快哉?”

      “那挺像我在匣子里的时候。”箍点了点头。

      黑熊精一愣:“什么匣子?”

      “我以前在一个黑匣子里待了好几千年。”箍比画了一下,“不吃不喝,也不会坏,更没有俗虑。可是大王,在匣子里待久了,身上会痒,还没人说话,无聊得很。”

      厅里有个年轻和尚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又赶紧缩回脖子。

      黑熊精的黑脸沉了沉:“仙家清静,怎能同死物木匣混为一谈。我修道是在这名山胜景之中,看云卷云舒,听松风鹤鸣。”

      “那山底下的那些人呢?”箍又诚心诚意地问,“我在船上听水手说,外头正在打仗,许多人没饭吃,房子也被烧了。要是大家都跑来山里看云、炼丹,谁去种田?谁去把烧掉的屋子盖起来?”

      黑熊精张了张嘴,手里的麈尾停在半空。

      他平日里往来的不是山中散仙,就是苍狼、白蛇、猿猴这等同样潜修的妖友,大家凑在一起只谈炉火丹砂,从没人问过他“谁去种田、谁去盖屋子”。

      “凡夫俗子,自有凡夫俗子的劫数。”黑熊精憋了半晌,把案几一拍,“仙道贵生,先度己身。连自己都逃不过生老病死,如何管得他人瓦上霜?只要你们今日应下弃佛入道,拜入玄门,便可超脱这红尘苦海。”

      箍摇了摇头:“我不改。”

      “为何不改?”

      “我已经答应了如来,要去东土找人,帮大家把苦日子过好。”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神色格外认真,“再说,我才刚从匣子里出来,正想多去人多的地方看看。要是一辈子关在山洞里炼药,那跟换了个大点的匣子有什么区别?”

      “你。”

      黑熊精气得胡须直翘。他好心好意点化这小子,这小子居然把他的仙家洞天比作关物的木匣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熊精猛地站起身,抓起架上的黑缨枪往青石地上一顿,震得屋瓦簌簌落灰,“我当是个有悟性的,原来也是个死心眼的秃驴坯子。来人,把他同这老和尚一并关进后洞石室,什么时候想通了背熟《黄庭经》,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两个小妖连忙上前,推着箍和那刚才偷笑的年轻和尚、还有一旁帮腔叹气的老和尚往后洞走。

      后洞石室倒是干净,只是四面皆是整块青岩,只有高处开了一道透气的天窗。石门轰隆一声合拢,落了木栓。

      年轻和尚缩在角落里直叹气,那满脸皱纹的老和尚却顾不得自己腰酸背痛,一瘸一拐地凑到箍面前,枯瘦的手指一把抓住箍的袖口。

      “小师父。”老和尚声音发抖,漏风的嘴凑得很近,“你方才在厅上说……你是从灵山来的?你可见过一位叫军持的尊者?”

      箍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认识军持?”

      老和尚浑浊的眼泪顿时顺着脸上深深的沟壑滚了下来:“老衲金池。先师……先师正是法显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黑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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