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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什么是他 满殿哗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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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廊下的三个人同时屏住了气。
箍还举着一只手,保持着方才指指点点的姿势。殿内的目光顺着莲台所指望过来,他手足无措,先把手指蜷起来,又往明绡身后缩了半步。
明绡比他还矮半个头,根本挡不住。
“他?”
最先出声的仍是那位白须长老。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箍,眉头拧成了结:“世尊,此物莫非是后院旧匣里刚化形的那一个?弟子昨夜听守库僧人提起,他连路都是昨日才学会的。”
两旁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连八大法器都不算,怎堪大任?”
“中土如今是刀兵恶海,去了便是九死一生,请尊者三思!”
“尚且他在匣中困了数千年,一卷经也未读过,去了东土,拿什么跟人讲法?”
每一句话都说得在理。
箍听着听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吉祥在底下掐了他手背一下,低声道:“这时候别跟着点头。”
箍揉了揉手背,见满殿的人还在争执,而军持仍跪在冰冷的花砖上。
他心里一急,干脆从柱子后头迈了出来。
“那位长老说得对。”箍站在殿门光影交界处,大声道,“我确实昨天才学会走路,字也只认得一些,经书我没看过。”
大殿里陡然一静。
诸罗汉与比丘大概头一回见到有人被佛祖点名委以重任,第一件事竟是跑出来拆自己的台。
白须长老一拂袖:“世尊明鉴,他自己也知不妥。”
“所以,”箍话锋一转,伸手指向跪在殿中的军持,“还是让军持去吧!”
明绡在廊下一把捂住了脸。
吉祥闭了闭眼,耳根都有些发热。
莲台之上,如来并未因箍这番莽撞的话动怒,反而微微一笑。
如来道,“经义,非要倒背如流方能救人么?”
众僧一时语塞。
白须长老仍欲再劝:“可他毫无临机之智,若遇妖魔......”
“正因他未曾见过妖魔,才不会一见妖魔便先动兵戈。”如来声音平缓,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军持劳苦多年,心神俱疲,自今日起留在灵山近前,协助梳理西域诸邦往来文书。东土一事,便由箍去。”
金钟再鸣一声。
在灵山,这一声钟响,便意味着法旨已定,不容更改。
军持垂下头,额角几乎触到地面。不甘地拜了下去:“弟子……谨遵法旨。”
他起身经过箍身边时,没有像后山石阶上那样停下来等一等,甚至没有抬眼。
阿傩尊者走下莲台,向箍合掌:“世尊在内殿相召,随我来吧。”
箍还想回头找军持说句话,明绡已经推了他一把,小声嘱咐:“快去,别在佛祖面前乱摸衣带。”
箍赶紧把手放下,规规矩矩跟着阿傩往宝殿深处走。
穿过前殿的朱漆金柱,后面是一道垂着千层璎珞宝盖的长廊。
外殿的人声、钟声被一层层帘幕隔在身后,周围渐渐只剩下极淡的旃檀香气。脚下不再是硬朗的玛瑙花砖,而是一层温软如云的织金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内殿比他想象的既大,又小。
说大,是因为四壁高耸,穹顶上嵌着无数明珠,如星斗分列高低,柔和的霞光从壁间莲纹里缓缓流淌出来,金碧辉煌得叫人不敢大声喘气;说小,是因为这么宽敞的地方,并没有摆满高台与仪仗,只在中央设了一方矮榻、一只香案和两个蒲团。
阿傩在帘外止步,示意他独自进去。
箍跨过门槛——这一回他记得适度抬脚,既没绊着,也没踢着门框。
矮榻上坐着的人转过身来。
离得近了,那层笼罩在莲台上的刺目金光已经敛去。眼前的佛祖慈眉善目,神态安详。
箍站在三步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是你。”箍小声说,忘了行礼,也忘了阿傩教的称呼,“你现在胖了许多。”
帘外似乎传来阿傩轻轻吸气的微响。
如来却笑了起来,指了指面前的蒲团:“坐下说吧。你在匣中睡了太久,腿脚才刚灵便。”
箍依言坐下,盘腿盘了一半,左脚踝卡在右膝盖底下,只好悄悄用手搬了一下。
环顾四周流溢的宝光,他老老实实道:“这里真亮。比我那个匣子好多了。”
“那匣子本是为护你周全。”如来望着他,“当年我尚未成佛,家母在王城外遇一位倒骑青牛的长者。盛暑之中,家母奉水献食,长者感念其诚,解下青牛鼻上镣铐相赠。后来我弃王位入山苦修,将你佩在身边,历雪山寒暑、渡恒河风波;直至证道之后,见你已染灵性,才将你收入匣中,借灵山清气助你化形。”
箍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那只湿漉漉的大鼻子,真是一头牛。
原来自己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不是铁匠随手打的,他跟着这位佛祖走过那么多路,难怪听见呼吸就觉得亲近。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去东土?”箍把心里的疑惑一股脑倒出来,“他们都说我什么也不懂。你不让军持去,他心里肯定很难受。”
如来静静听他说完,案上的香烟直直升起,在半空散作一朵薄云。
“军持太想赢这一局了。”如来轻声道,“他见过寺庙被毁、信众受难,心中便认定非要压倒仙道、降伏六妖,佛法方能立足。可刀兵生刀兵,怨怼生怨怼,以争胜之心去传无争之法,未出灵山,路便已经偏了。”
箍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我去,该做什么?”
“东方的世界正在受苦。”如来目光越过内殿珠光,仿佛望见了万里之外的黄河与荒原,“北地两强混战不休,江南求仙问道而不恤黎庶,百姓朝不保夕,妖怪横行山泽。人活在世上,各有各的命数,也各有各的执念。”
他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目光清澈的箍。
“我不教你现成的法门,也不给你定死规矩。你去到中土,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那里的善恶疾苦,找到你的命中之人,助他做成该做之事。”
“命中之人长什么样?”箍连忙问,“高还是矮?像军持那样瘦,还是像你现在这样?”
如来失笑:“你见到了,自然会认得。”
他一抬手,旁侧侍立的童子捧上一只紫檀托盘。
盘中叠放着一件袈裟。
那袈裟甫一呈出,原本就已经金碧辉煌的内殿竟又亮起一层温润红雾。冰蚕丝织就的衣面上,千针万线簇成西番莲纹,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与红玛瑙、紫珊瑚错落镶嵌,攒顶一颗祖母绿莹然生光,领口连着白玉琮与两道销金锁。
箍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凉滑得像捧住了一捧不会散的水。
“这是给我的?”他吓了一跳,看看自己身上的粗灰袍,“太贵重了,我走路还会踩衣角,万一摔一跤,把上面的珠子磕掉了怎么办?”
“此宝穿在身上,万邪不侵,亦可护你本源不散。”如来温言道,“你初化人形,内里五部虽合,根基尚浅,带着它上路,我方能放心。至于军持,他留在山中,自有用他之处。”
箍捧着那件轻若流云、却又沉甸甸的锦襕袈裟,心里头一回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站起身,学着方才殿外僧众的样子,笨拙却极认真地合掌行了一礼。
走出内殿时,外头天色已近黄昏。
大雄宝殿前的诸佛与罗汉早已散去,空旷的玛瑙广庭上只剩晚风吹动檐铃。
东侧廊下,明绡与吉祥还等着他。而在更远处的石阶尽头,军持独自立在暮色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