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无人可派的东土 大雄宝殿议 ...
-
下山的石阶还没干透。
军持走得快,袍角带起路边的草叶,却每过十几级台阶,仍会不自觉放慢半步。
箍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后面,喘得很。
“你……你不是说,”他扶着松树干停下,把滑到肩头的一截衣领拽回来,“到了中土,才没人等我吗?”
“现在还在灵山。”明绡跟上来,替他顺了口气,又朝前头的背影努努嘴,“可有人心里已经到长城底下了。”
军持脚步一顿,到底还是站在石阶拐角等了他们片刻。
“前殿传召,多半与东土有关。”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去晚了,站不到廊前,听不清里头议什么。”
吉祥将竹篮交给路过的杂役僧人收去,理了理青白衣裙:“近来各处传回的书信都压在莲台案前。我前日送净水时瞧见,单是南瞻部洲周边几国的急报,便堆了半尺高。”
箍一听,立刻站直了,不再喊累。
越往大雄宝殿走,路上遇见的僧众越多。
平日里在青松下清谈的优婆塞、在翠柏间徐行的罗汉,此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去。众人脚步仍旧轻稳,可那股安静和后山的清闲全然不同,像拉紧了的弓弦。
到了宝殿外,玛瑙花砖铺就的广庭上已分列数班。
黄森森的鸳鸯金瓦在雨后日光下泛着柔光,浮屠塔旁的花香随风漫过台阶。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双脚同时站在一处,一时看花了眼,正想往前凑,被吉祥一把按住肩膀。
“我们不是入席的。”她压低声音,领着他和明绡站到东侧偏廊的柱子下,“在廊下听着便是。”
军持却不在偏廊。
身为佛祖身边的八大法器之首,他的位置在殿门内侧第三根金柱旁。他先整了整衣冠,将那点因赶路泛起的微潮气息尽数敛去,垂目立定。
两旁的罗汉与比丘投来目光,有人颔首,也有人移开视线,低声耳语了一句什么。
箍隔着几重人影望见,有些替他不平,小声问明绡:“他们为什么那样看他?”
“先前军持去中土的时候,殿前送行可是热闹得很。”明绡声音也轻,“后来他一个人回来,闭门不出。山里虽没人当面苛责,背后总有议论。”
殿内钟磬轻鸣,议论声霎时止歇。
箍踮起脚,从两排僧众肩头的缝隙往里看。
高高的莲台之上,端坐着一道金光笼罩的身影。距离太远,殿内香烟又袅袅浮动,他看不清那人的眉目,只觉得有一道极其温和、却又宽广得没边没际的气息覆在整座大殿上方。
他胸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感觉很熟悉。
“我观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不一。”
莲台上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东胜神洲敬天礼地,北俱芦洲性拙少争,我西牛贺洲养气潜灵,人人固寿。唯独东土南瞻部洲,贪嗔未息,杀伐不绝,已成是非恶海。”
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出班合掌:“世尊,前番北地鬼方南侵,中土借妖力退敌,随后便毁寺焚经、尽逐沙门。如今黄河南北,但知求仙炼丹、争城夺地,早无人肯听佛音。既是他处众生自绝善缘,何苦再遣人东去,徒损我佛门威严?”
箍听见“自绝善缘”四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军持说的那个捧着木片问“众”字的孩子,想起村里帮着收麦的人。那些人明明只是想活下去,怎么就成了自绝善缘?
莲台上缓缓道:“正因生死看重,刀兵日繁,众生如溺深水,才更需舟楫。此前小乘劝人独善,难救此劫;我今有大乘佛法,可作修真之径、正善之门。若能重传入中土,方有止杀向善之机。”
殿中诸菩萨、罗汉齐声称善。
然而称善之后,大殿里却静了下来。
大乘佛法虽好,总得有人送去。
负责登记各处教务的阿傩尊者捧起名册,面露难色:“启禀世尊,并非弟子们畏难。只是近年四方多事,座下大弟子与诸位尊者多已领旨外派,各司其职,实在难以抽调。”
他一页页翻动名册,声音在殿中回荡:
“摩诃迦叶尊者携金轮往天竺诸邦梳理法脉,至今未归;阿那律尊者赴乌斯藏弹压山野邪祟、重立道场;富楼那尊者领胜幢往舍卫国旧址讲经;另有诸罗汉分赴宝象国、乌鸡国、车迟国劝化君民。”
箍听得直掰手指,掰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手。
原来外头有这么多地方。
阿傩继续道:“至于世尊身边的八大法器,除军持、吉祥留山侍奉外,金鱼已往通天河一带察看水脉,妙莲赴西梁女国,右旋白螺往祭赛国,金刚结镇守狮驼国边境以防妖氛反扑……眼下灵山之内,委实寻不出熟谙外事、又能独当一面之人。”
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中的沉默便厚一分。
西域诸国尚且有佛门根基,都需要这般大费周章地维持;如今的中土,朝廷明令灭佛,六大妖王又因仙籍被拒而怀恨在心、占山为王,谁去都是往火坑里撞。
箍不再数手指了。
他看见殿门内侧,军持往前迈了一步。
“世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军持走到殿中,撩起衣摆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弟子愿往。”
偏廊下的明绡轻轻吸了口气,手不自觉抓住了箍的胳膊。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哗然。方才开口的白须长老皱眉道:“军持,你前番同法显在北地经营数载,一朝兵起,连半座寺院也未保住,自身受损,狼狈而归。如今六妖势大,你再去,不过是重蹈覆辙。”
这话像针一样扎人。
箍脖子一梗就要往前走,被吉祥死死拉住衣带。
“别出声。”吉祥手心也有点凉,“看军持自己怎么说。”
军持跪在殿中,没有回头,也没有因那番话乱了神色。
“长老所言是实。”他声音清晰,“前番是我轻信打赢鬼方便有太平,未曾防备仙道与朝廷借刀杀人,才致功败垂成。正因我已经吃过这一回亏,才比旁人更清楚中土的官府如何行事、那六个妖王症结何在。”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背面焦黑的小木片,双手托举过顶。
“法显生死未卜,昔日信众流离失所。中土并非人人厌佛,只是苦于无人敢在刀兵之后替他们撑一处遮雨之地。我的伞骨虽裂,已在灵山温养多日;中土的路,我认得;当年欠下的人情与因果,也合该由我亲自去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求世尊准我戴罪前往,重传佛音。”
大殿里鸦雀无声。
连先前出言讥刺的长老,看着那块缺了一角的焦黑木片,一时也没再说出重话。
箍站在廊柱后头,眼睛发亮,用力扯了扯明绡的袖子:“他说得真好。”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军持这一去定然能成,自己方才在亭子里答应过要陪他一起去。等佛祖一点头,他就跑出去把名字报上。
莲台之上,如来静静看着跪在殿中的军持,目光掠过那块焦木片,又落向军持紧绷的肩头。
“军持。”如来缓声开口,“你心中记挂中土众生,未忘前缘,甚好。”
军持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光:“谢世尊——”
“只是,”如来的话音轻轻一转,“你心中装的旧事太重了。”
军持托着木片的手僵在半空。
“你认得中土的路,便只会走从前的路;你记着拆寺的仇与未保住的屋子,到了那里,见的便都是旧敌。”如来声音温和如故,“中土如今需要的,不是去算旧账的。”
“弟子并非去算账。”军持急声道,向来稳重的语调第一次有了裂痕,“弟子只是想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如今山中诸尊者皆在外邦,除我之外,别无选择,还有谁知晓中土虚实?还有谁愿去那灭佛之地?”
殿中诸人面面相觑,确实无人应声。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莲台上的目光越过重重金柱、越过满殿罗汉与菩萨,落到了东侧偏廊的柱影下。
箍正歪着头,替军持着急,冷不防对上那道视线,整个人愣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明绡,右边是吉祥,后面是柱子。
如来微微抬手,指向偏廊:“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