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霭祭 守护结界 ...
-
云晞没有动。
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侧退开，给她让出了一条直通篝火的路。那是村民们趋利避害的本能。
云晞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去拿靠在柴堆上的弓，空着双手，一步步走出了人群的阴影。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也照亮了站在篝火前的伊莉丝。离得近了，才发觉这女骑士身上的压迫感比在箭塔上往下看时更重。她比云晞高出小半个头，银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云晞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仰起脸，没有用敬语，也没有发抖，只是平静地问：“什么事？”
伊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绕着云晞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哒，哒，哒。”她右手的手指依然在叩击着剑柄。
云晞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从她高高扎起的马尾，到她虎口处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最后，那道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她的右眼上。
右眼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刺痛，像是在发出警告。
伊莉丝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半个广场的人听清：“三年前，落木村附近测到不明星骸能量波动。同年，你瞎了一只眼？还是说，多了一只眼？”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云晞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三年前被树枝戳伤了眼睛，长老和村里的药师都能作证。”
伊莉丝冷笑了一声。她突然抬起手，戴着银色半指手套的指尖，直直地探向云晞的右眼眶。
云晞猛地偏头躲开。动作极快，像一只受惊但依然敏捷的幼豹。
“骑士大人！”长老终于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肥胖的身躯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满头大汗地赔着笑脸，“息怒！大人息怒啊！这丫头只是个猎户，没见过世面。她那眼睛就是小时候淘气，被树枝戳伤了，有点畏光，绝不是什么异瞳者！”
伊莉丝收回手，从怀里抽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伸出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她垂下眼眸，看着长老：“是不是，测过才知道。”
她左手一翻，掌心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罗盘，上面刻着繁复的星轨。
“大人！”长老突然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今天是青霭祭！祭祖大典上若是见血动武，会触怒祖灵的！求大人开恩！等祭典过后，老朽亲自把她绑了送到大人营帐里！”
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随后也纷纷跟着跪下，一时间，广场上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伊莉丝拿着罗盘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跪了一地的村民，碧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确实可以强行测，但若因此引发暴乱，破坏了议会在这里的布置，报告不好写。
她收起罗盘，冷冷地看着云晞：“好。祭典结束，自己来见我。”
云晞没说话。
伊莉丝转身欲走，脚步刚迈出，又停了下来，侧过头：“你叫云晞？”
“是。”云晞看着她的背影。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没有恐惧。你见惯了杀戮，还是你眼里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伊莉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云晞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声音依然平稳：“我只是个猎户。看惯了野兽的眼睛。”
伊莉丝没有拆穿她，只是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迈步走向广场另一侧的高台。
云晞转过身，准备回屋。刚走两步，背后又传来那清冷的声音：“云晞。”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议会记录显示，异变者通常活不过三年。你看起来活得很好。”伊莉丝站在高台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不想死，祭典结束后，自己走过来。我的任务只是‘收集数据’，不是负责收尸。”
话音刚落，一样东西划破空气，朝云晞飞来。
云晞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是一枚银色的哨子，连着一根有些磨损的挂绳。
“遇到必死之境，吹响它。”伊莉丝转过身，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我看看你的濒死数据，能不能让我交差。”
云晞看着手里的银哨，只觉得莫名荒谬。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阴影。沐雨站在屋檐下，双手死死攥着围裙的下摆，指节发白，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警惕和惊恐。
云晞把银哨揣进怀里，快步走向沐雨。
---
木屋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严，门闩也插上了。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炉膛里一点暗红的炭火。
云晞坐在木凳上，仰起头。沐雨粗糙的手指蘸着冰凉的绿色药膏，轻轻涂抹在云晞右眼的眼角。草药膏刚触碰到皮肤时，云晞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睫剧烈地颤了颤。
“疼就闭眼。”沐雨的声音有些哑。
云晞乖乖闭上眼。黑暗中，她闻到了沐雨身上熟悉的草药味和淡淡的柴火味。
“娘，那个骑士给了我一个哨子。”云晞闭着眼开口。
沐雨涂药的手微微一顿：“她说什么了？”
“说能收集数据。”
沐雨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涂药，但手上的力道明显重了些。药膏涂完，沐雨也没有起身，就那么站在云晞面前，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晞儿，今晚祭典，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用右眼。”沐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如果……如果情况不对，你就往蚀骨之森跑。别管村里的事，往深处跑，不要回头。”
云晞睁开左眼，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呢？”
沐雨避开了云晞的目光，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罐：“我是村里的药师。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
云晞看着沐雨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到沐雨在撒谎。她的视线下移，落在沐雨右手腕的那只旧银镯上。那镯子平时看起来灰扑扑的，可此刻在昏暗的烛火下，镯子内壁的某种纹路似乎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走吧，祭典要开始了。”沐雨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披风，披在云晞肩上，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别摘披风，遮着点脸。”
云晞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她回头看了一眼。沐雨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墙角，面朝着墙上的祖灵牌位。她双手合十，低着头，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无声地道歉。
云晞拉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比刚才更冷了。
---
青霭祭的祭祖仪式正式开始了。
广场正中央的篝火被添了新柴，火苗窜得比屋檐还高。长老换上了一身插满彩色鸟羽的笨重祭服，在祭坛上跳着古老的大神舞。
村民们围在四周，低声唱着苍凉的祭歌。
云晞站在人群边缘，拉紧了披风的领口。右眼又开始发热了，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灼烧般的燥热。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广场另一侧的高台上，伊莉丝按着剑柄，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她身后的两名银甲骑士也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长生天在上，厚土在下，佑我落木，岁岁安康——”
祭歌达到高潮，长老高声吟唱完最后一句，将手中那个代表丰收的木雕图腾，用力掷入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中。
火星四溅，噼啪作响。
就在这一刻，云晞的右眼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铁锥直接刺穿了她的颅骨！
她捂住右眼，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视线在一瞬间被强制剥夺，周围的声音和色彩全部褪去，世界变成了纯粹的灰白底色。
在这个灰白的视野中，她看到了一幅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画面——
村子外围，那层由祖辈传下来、守护了落木村三百年的淡金色结界，正像被强酸腐蚀的玻璃一样，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纹。无数股暗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能量，正从地底疯狂地向上涌出，疯狂地啃噬着结界。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仿佛响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的碎裂声。
云晞猛地抬起头，兜帽滑落，左眼流着泪，右眼布满了血丝：“娘——”
轰——！！！
不是一棵树，是整个大地都在发出垂死的哀鸣。远空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剧烈的冲击波掀翻了祭坛上的火盆，火星如同红色的暴雨般向四周倾倒。
守护村庄三百年的结界，碎了。
广场边缘的木栅栏被一股巨力直接撞成了齑粉。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几个庞大的黑影冲入了广场。
那是狼。或者说，曾经是狼。
它们浑身的皮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布满木瘤的干枯树皮。它们的眼睛如同两个空洞，眼眶里燃烧着灰色的火焰。它们甚至没有张嘴咆哮，只是疯狂地撞击和撕咬。
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村口那棵巨大的古榕树，那棵见证了无数代落木村人出生与死亡的守护树，此刻却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树干上裂开了一道没有五官的巨口，发出一声震碎窗棂的咆哮。
粗壮的树枝不再是树枝，而是化作了挥舞的巨蟒，狠狠砸向四处逃窜的村民。只要被那树枝扫中，人就会惨叫着飞出去，撞在墙上，生死不知。
“议会第七侦察队！迎敌！”伊莉丝拔出了长剑，厉喝声穿透了尖叫与轰鸣。
云晞的第一反应是回头找沐雨。可是广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群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啊——！”一声凄厉的哭喊。
云晞猛地转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一块碎石绊倒，摔在了广场中间。一头木石化的狼形怪物正调转僵硬的头颅，死死锁定了那个孩子。
云晞来不及多想。她手里没有弓，身上没有武器。她顺手一把抄起旁边一截还在燃烧着火焰的木棍，脚尖发力，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滚开！”
木棍带着火焰和风声，狠狠砸在了那头怪物的侧颈上。木屑横飞，怪物发出了一声如同枯枝折断的惨叫，退后了两步。云晞一把揪住那孩子的后领，将他往人群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跑！找你娘去！”
孩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云晞握紧燃烧的火棍，转身想要去支援其他人。她回头，朝着刚才沐雨所站的方向大喊：“娘！你快跑！往屋里跑！”
然而，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在距离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那棵活化的古榕树主干上，一条粗壮如石柱的木质藤蔓，正带着万钧之力，撕裂空气，狠狠砸下！
而在那片致命的阴影之下，沐雨正背对着云晞。她用力推开了身边两个吓傻的村民，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跌坐在地。
她来不及跑了。
巨藤的阴影将沐雨整个人完全笼罩。
“娘——！！！”
云晞目眦欲裂，撕心裂肺的嘶吼划破了夜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霭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