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星骸之眼 右眼流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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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风带着腐朽的甜香。
云晞屏住呼吸，箭尖微调。五十步外，那头麋鹿的轮廓在暮色中泛着死寂的灰白，它的蹄子已化作木头，木纹正沿着小腿向上蔓延，像树根在皮肤下缓慢生长。它还在吃草，动作却机械而重复，低头，咬合，咀嚼，再低头。它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腿了。
右眼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云晞没有揉。她只是眯了一下右眼，继续瞄准。这种痛她早就习惯了，三年来几乎每天都来几回，像一位不太受欢迎的老朋友，从不提前打招呼，也从不彻底离开。
她集中精神，右眼微微发烫。
世界在她视野中变了模样。麋鹿的胸口盘踞着一团灰色能量，像蜷缩的虫子，缓慢搏动。而在那团灰色深处，她看见了一缕挣扎的悲鸣。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有人沉在水底喊叫，传上来的只有几串气泡。
又一只。
她犹豫了一瞬。不是第一次犹豫了，但每次都会犹豫。这头鹿身体里还留着什么东西。不甘心？还是疼？
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精准没入麋鹿胸口灰色能量核心。麋鹿僵立片刻，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哗啦一声，整头鹿散成一地碎木。碎木落地后还在微微颤动，像刚砍下来的树枝。
云晞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碎木堆里没有一滴血，没有一块骨头，只有木屑和几片枯叶。
“干净利落。至少没让它再疼下去。”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了。
右眼的刺痛像潮水退去，留下隐隐的酸胀。她伸手抹了一下右眼角，指腹上有一道淡红。
“还是这么利落。”
云晞没有回头。她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沐雨从树后走出来，栗色长发松松挽着，围裙上沾着草药的碎末，手里还攥着一块干净的手帕。她的目光先落在云晞脸上，然后下移到右眼角那道血痕。
她没大惊小怪，也没叹气，只是把手帕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递一双筷子。
云晞接过来，随手在眼角按了两下，擦得不算仔细，但也没敷衍。沐雨看着她擦完，才开口：“又发作了？”
“风沙迷眼而已。”
沐雨没接话。她知道是假话，云晞知道她知道，但两个人都默契地不戳破。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在她们之间已经重复过太多次，多到像一种仪式。
沐雨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小包草药，苦味隔着油纸都盖不住。“回去敷上，别拖。”
云晞接过来闻了一下。她认得，明目草配桑叶和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沐雨配的，用了三年了。她每次出门都带，沐雨每次都给。
“娘，你每次都备着？”
“你每次都犯，我能不备？”
云晞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真实。
她把草药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木屑。沐雨没走，站在原地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的旧银镯。那镯子云晞从小看到大，花纹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沐雨从来不摘。
“今晚青霭祭，”沐雨开口时语气变了，从“娘”变成了“知道一些事的人”，“议会的人会来。”
云晞手一顿：“议会？”
“三名骑士。为首的是个女的，银甲，蓝眼睛。”沐雨说得很平，像在报菜名，但云晞听得出那种刻意的平。
“他们来做什么？”
沐雨没直接回答。她看了一眼云晞的右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今晚，绝不能动用星辰力。右眼也不行。”
“为什么？”
“别问。答应我。”
云晞看着沐雨。她很少见沐雨这么严肃，像一块被绷紧的布，再多扯一寸就要裂开。
她点头。
两人沿着小路往村里走。暮色更深了，林间那些眼睛状的树疤在暗处像在盯着她们。沐雨走在前面，云晞跟在半步后，视线落在沐雨背影上，落在右手腕那只旧银镯上。
那只镯子戴了多少年了？从我记事起就在。问她，她只说“旧东西，戴着安心”。
云晞收回目光，没有追问。她没有追问的习惯。
右眼又隐隐刺痛了一下，很轻，像提醒。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里衣内侧，星辰徽章贴着皮肤，温热的。三年前她在森林里捡到它时，它只是块冰凉的旧金属。从某一天起，它开始自己发热。
那天她拿给沐雨看，沐雨脸色变了。那是云晞第一次见沐雨脸色变。沐雨接过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收好，别让人看见。”
然后右眼就开始变了。
先是偶尔刺痛，然后能看见一些“不对劲”的东西，再后来，她发现那些“不对劲”才是世界的真相。木石化的鹿胸口有灰色能量，村里的老槐树根须里藏着暗绿色的脉络，沐雨有时候……身上会飘过一丝极淡的银光。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沐雨知道她在用这双眼睛，但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或者说，沐雨装作不知道。
云晞走在后面，趁沐雨不注意，从怀里摸出徽章看了一眼。边缘的裂纹比昨天又多了一丝。极细，但她天天看，她知道。每次用它指路、用它看东西，裂纹就会多一道。这东西在消耗自己。
她把徽章塞回去，快步跟上。
走到村口外围时，云晞停了一步。三匹披着银甲的战马拴在村口的木桩上，马具刻着星辰徽记，在篝火光里泛着冷光。几个村民站在远处小声说话，看到云晞就住了嘴。
沐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从后门进。”
云晞跟着她绕到村后。她没有问为什么，但她记住了。娘在躲他们。
从后门绕进村后，沐雨让她先回屋。云晞嘴上应了，转头就爬上村口箭塔。那是她平时站岗的位置，从上往下能把青霭祭的广场看得一清二楚。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映着村民不安的脸。长老坐在中间，脸上堆着笑，笑得像一张随时会垮的纸。三名银甲骑士坐在他对面，为首的女骑士没坐，站着。
云晞只能看到她的侧脸，金色短发在火光中像刀锋，银甲上星辰徽记刺眼。她没戴头盔，碧蓝色的眼睛扫过人群，像在数人头。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手指无声叩击，哒，哒，哒。不急不慢，很有节奏。
云晞的右眼不受控地刺痛了一下。她下意识眯眼，按住右眼眼眶。那个女骑士身上有星辰力，浓度很高，在右眼视野里像一团白色火焰。
长老的声音飘上来，断断续续：“……只是个箭术尚可的丫头，不懂事……”
女骑士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在耳边说的：“异瞳者。右眼。三年前开始。长老，您觉得我是在问‘谁是异瞳者’吗？”
长老噎住了。
“议会记录在案。三年前，落木村附近出现星骸能量波动。同年，一个猎户少女的右眼开始异变。您告诉我‘不懂事’？”
长老额头冒汗，云晞隔着十几步都能看见他掏手帕擦脸。女骑士转身面向人群，碧蓝色的眼睛扫过箭塔方向，云晞缩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只是扫过，像扫过一根柱子、一块石头。
“今晚青霭祭。所有人到场。我要看异瞳者。”女骑士说，“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云晞从箭塔上滑下来，后背贴着塔柱，右眼还在痛。她按着眼眶深呼吸，草药包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
议会在找我。三年前就在找了。娘知道。娘一直知道。
她攥紧拳头。不是害怕，是憋屈。我连自己眼睛里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要来抓我。
她把草药塞进怀里，从箭塔后面绕出去，混进人群后排。篝火的热气扑在脸上，混着烤肉的焦香和青霭祭特有的艾草烟味。她低着头，弓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伊莉丝站在篝火前，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青霭祭开始之前，我要见一个人。”
长老慌忙站起来：“骑士大人，祭典是祭祖的，祖宗规矩……”
伊莉丝抬手打断他：“祭祖不急。先见异瞳者。”
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看向云晞的方向，又飞快移开。云晞低着头，没有动。她感觉到沐雨在人群另一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后背上。
伊莉丝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次，慢了一些。
哒。哒。哒。手指叩剑柄的声音停了。
她的目光停在云晞的方向。
停了。一秒。两秒。
“你。”伊莉丝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人群后排，“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星骸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