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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电梯(四)
那段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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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录音,顾遥听了三遍。
第一遍,只有电梯的嗡鸣。
第二遍,她听出了一点别的。很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第三遍,她把音量开到最大。
敲击声是四下。然后停。
老太太说话了。
“我不下。”她说。
停了一下。
“我不下。”她又说了一遍,“我孙子还等我回去做饭。”
敲击声又响起来。
这一次,顾遥听清了。
那不是敲。细听,是个小孩在说:“下来。”
说得不准,含糊,像嘴巴里含着东西。
老太太在电梯里站了六分钟。
六分钟以后,她躺下了。
“她是怎么死的。”顾遥问。
“心脏。”主任说,“医生说是心脏。”
“她身上有伤吗。”
“法医看过,身上干净的。”
“脖子上呢。”
主任抬起头。
“你怎么问这个。”
“有没有。”顾遥又问。
“有。”主任说,“有一道青。法医说是她自己掐的。”
“自己掐自己,”顾遥说,“能掐出一道青?”
主任没话了。
“那老太太叫什么。”
“姓冯。”主任说,“冯玉兰。”
“家里人还在吗。”
“儿子在。”主任说,“住三楼。”
顾遥上了三楼。
三楼那户,门是新的。旧的拆了,换了防盗门。
她敲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的,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棉T恤,头发乱着。
“你谁。”
“我姓顾。”她说,“我在办电梯的事。”
男人的脸沉下来。
“不办。”
“我不是来劝你办的。”顾遥说,“我是来问一件事。”
“问什么。”
“你妈走的那天,你在哪儿。”
“在家。”男人说。
“哪个屋。”
“厨房。”男人说,“我在做饭。”
“几点。”
“六点多。”他说,“她下楼去买酱油。我说我去,她说她去,她说她走走。”
“走了多久。”
“十分钟。”男人说,“十分钟以后,听见楼下有人喊。”
顾遥站在门口。
“你知道她是在电梯里走的。”她说。
“知道。”
“你知道她在里头待了六分钟。”
“知道。”
“你知道那六分钟里,她在跟人说话。”
男人盯着门口的地。
“你听那段录音了吗。”
“听了。”男人说。
“她在说什么。”
“她说她不下。”
“她说她孙子还等她回去做饭。”顾遥说,“这话是对谁说的。”
男人抬起头。
“是对我说的。”他说,“她天天说这句话。”
“不是。”顾遥说,“那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那天说的,是‘我孙子’。”顾遥说,“不是冲你,是冲你儿子。”
男人愣了一下。
“我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他说。
“对。”顾遥说,“所以她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
男人站在那儿,脸慢慢白了。
“那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电梯里另一个听的。”顾遥说,“那个孩子也有个妈。他在底下待了三十年,他妈早就没了。他听不得别人说‘我孙子等我’。”
“所以他——”
“所以他要她下来。”顾遥说,“他要她下来陪他。”
“那我妈就——”
“你妈没下来。”顾遥说,“她站了六分钟。她一直说‘我不下’。”
男人把脸别开。
“我看了监控。”他说,“我妈一直站着。她的手抓着扶手,抓得很紧。后来她的手松了。”
“她松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躺下去了。”男人说,“像睡着了。”
“没挣扎?”
“没有。”男人说。
顾遥想了想。
“那不是被拉下去的。”她说。
“是什么。”
“是被吓的。”顾遥说,“它在底下喊了一句,很响。你妈的心脏受不了。”
“喊的什么。”
顾遥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
那是她从物业那儿复印的录音文字稿。最后一行是这样写的:
“(不清)……你下来……我一个人……三十年了……”
“它说它一个人。”顾遥说,“它在里头待了三十年,一个人。”
男人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
“顾老板。”他说。
“嗯。”
“我妈这算什么。”
“算死。”顾遥说,“死在一部电梯里。”
“那我儿子回来,我怎么说。”
“照实说。”顾遥说,“说奶奶是为了给他买酱油。”
男人低下头。
“他一辈子都会记着这个。”他说。
“记着好。”顾遥说,“记着,就有人去挖那个坑了。”
她没让林小满签完就走。她让姑娘坐到桌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像冬天在外面放了一夜的铁,指节上还有冻疮没好的疤。然后她看进那两根线里。
进去之后她找不到自己了。
先是在马路边站着。头顶太阳很大,柏油晒软了,鞋底粘地。一辆车飞快开过来,前面路中间有个人,不是她自己。她伸手去拽,胳膊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车风刮过侧脸。然后她在地上,手心里攥了把别人的头发。有人尖叫。她闻到血腥味,很重。
她又换了。这回站马路对面,看见姐姐飞出去,看见那辆车,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手心空着。
“我该跟她一起死的。”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了。但不是她的声音。
“……”
她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嘴里有别人的咸味。她想说不对,但不知道不对在哪。
后来她睁开眼。屋里灯都灭了。沈屿的手按在她肩上,按得很重,像怕她倒。
“几点了。”她说。嗓子干得发涩。
“三点多。”
“林小满呢。”她又问。
沈屿把水杯从她手边拿开,自己喝了口,凉的。“走了。”他说,“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跟她姐说了句话,我不清楚是什么,然后哭了二十分钟。她姐说了一声“嗯”。”
顾遥点头。她想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腿是软的。沈屿伸手扶了她小臂一把,又缩回去。
“你呢,”他说,“丢了什么。”
顾遥没懂。她想说没什么,然后就说不出来了。
她去想母亲。看见围裙,看见一只手,看见一盘鱼,咸的。再往下。
脸。
她妈是圆脸还是长脸?眼睛大不大?下巴什么形状?她使劲想,一个一个想。都想不出来。
那张脸是空的。像有人擦过。
“我妈。”她说。声音出来她才发现抖。“她的脸,我想不起来了。”
沈屿的眉头抽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起身,去倒了杯水,这回是热的。墙根多了个暖水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来的,瓶身上贴了张发黄的纸条,写着“三号楼402”。他倒满一杯,塞进顾遥手里。
“喝。”他说,“你手凉的。”
杯子烫,顾遥的指头缩了一下,才捧住。她没喝。
“我是不是,”她说,“以后连我妈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了。”
沈屿没答。他往后退了半步,靠着桌沿,看了她几秒。然后从兜里摸出张纸巾,递过来。
顾遥没接。她不知道自己哭了。
“我没哭。”她说。
“嗯。”沈屿说,“你脸上有灰。”
他把纸巾又往前递了递。顾遥接过来,在脸上擦了两下。纸是干的,什么都没擦下来。
很久没人说话。顾遥在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次。墙根底下有只蟑螂爬过去,谁也没动。
沈屿才说:“你妈以前,也办过差不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