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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抄单子(一)
顾遥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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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遥在事务所干的头一个月,抄了一千多张单子。全是外婆留下的旧档,没有一张新的。
那些档案装在麻袋里,一袋一袋,堆在阁楼。她搬下来的时候,麻袋上全是灰,一抖,灰在光里飞。
档案是纸的,有的是清单,有的是协议,有的是信。纸发黄,脆,翻的时候要轻。
“这些都要抄?”
“都要抄。”外婆的声音从灯里出来,很平,“抄一遍,你就知道这铺子是怎么开的。”
“抄了有什么用。”
“没用。”外婆说,“就是抄。”
顾遥开始抄。
她把桌子收拾干净,摆一盏灯,一支钢笔,一沓空白卡片,一只掉漆的搪瓷缸压着纸角。她从第一袋开始,一张一张抄。
卡片上写:编号、委托事由、结论、日期。
她抄得很慢。她的字不好看,抄得慢也还是不好看。
抄到第三袋,她开始看出东西来。
有一份,是替人办关系解约的。委托的是个女人,要跟丈夫解约。解约的理由写的是“性格不合”。外婆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实为家暴,当事人不愿写明,代其隐。”
有一份,是替人注销一段记忆的。委托的是个男人,要注销他母亲去世那天的记忆。外婆在底下写:“此人不肯哭,注销后恐更难哭。劝三次,无效。”
有一份,写得很短,只有两行。委托事由是“求解约”,结论是“未办”。
顾遥翻过去,又翻回来。
“这个为什么未办。”
外婆没有立刻答。
“她想解的是什么。”
“她自己。”
“把自己解了,人就没了?”
“她要把自己从这个家里解出去。”外婆说,“她男人打她,打了十年。她来的时候,脸是肿的。她说,求你,把我从这儿弄走。”
“你怎么不办。”
“因为办了,她就没了。”外婆说,“解约,解的是关系。她自己解出去,她就成了没有关系的人。没有关系的人,系统不认。”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你等着。”外婆说,“我说,我替你办别的。”
“办的什么?”
“给她男人办了个注销。”外婆说,“注销他打人的念。”
顾遥抬起头。
“这能办?”
“能办。”外婆说,“有用吗。”
“我看没用。”
“是没用。”外婆说,“念注销了,手还会动。过了三个月,他又打了。”
屋子里静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外婆说,“半夜走的,带了孩子。她走之前,来我这儿一趟,给我留了个布娃娃。”外婆说,“她说,这是她闺女最喜欢的。她带不走,放我这儿。”
顾遥站起来。
“那个娃娃呢。”
“在第三个柜子里。”外婆说。
顾遥去翻,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布娃娃。娃娃很小,手工缝的,脸上用线绣了两只眼睛,一只高一只低。娃娃的裙子上有一块补丁。
她坐在那儿,把娃娃抱着。
“这个娃娃,她闺女现在多大了。”
“三十几了。”外婆说。
“她来过吗。”
“来过。”外婆说,“她二十五岁那年来的。”
“她来干什么。”
“她来问她妈的事。”外婆说,“我跟她说了。她听完,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她说,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不要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妈是要你。”外婆说,“她走的时候,把你最喜欢的东西留下了。她留下的意思,是她还会回来拿。”
“她回来了吗。”
“没有。”外婆说,“她没回来。”
顾遥把娃娃放回柜子。
“外婆。”
“嗯。”
“这一千多张单子,抄完了,我能知道什么。”
“你能知道,”外婆说,“这铺子的账,记的是人,不是钱。”
“人账怎么平。”
“平不了。”外婆说,“人账只能记着。”
抄到第十二袋,顾遥的手停了。
那一袋里的纸,跟别的不一样。别的纸是清单、协议、信。这一袋里是文件。派出所的、医院的、殡仪馆的。
她抽出一张,一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姓名一栏用黑笔涂了。死亡原因一栏没涂。
“溺水。”
顾遥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外婆的字。
“第九区,第三段。三十二人。名字全删。经办人:顾惜。日期:一九八六年八月十四。”
顾遥坐在那儿。
她又抽出一张。
又一份。这次是火灾。
背面也是一行字。
“第九区,第一段。十九人。名字全删。经办人:顾惜。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号。”
顾遥一张一张往下抽。
第十二袋里,一共七十三份。
七十三个人。
每一份背面都有一行外婆的字。字迹从工整,一直写到潦草。
最后一份,背面写的是:
“七十三。我记不住了。我把他们的名字,全烧了。”
“外婆。”
灯里没有声音。
“外婆。”
“在。”外婆说。
“第九区是什么。”
“第九区,”外婆说,“是这城最北边那一片。那里有一条水渠。八五年到八六年,那一片死了很多人。”
“为什么死了很多人。”
“因为那一片的域,是连着的。”外婆说。
“连着?”
“连着。”外婆说,“一个域的怨,喂了另一个域。喂到最后,整片成了一个。”
“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封的。”外婆说。
“怎么封。”
“我拿我自己的规矩压的。”外婆说。
“压了以后呢。”
“压了以后,”外婆说,“那一片的所有名字,都得删。”
“为什么要删名字。”
“因为名字留在纸上,”外婆说,“人就会回来找。回来找,压就压不住。”
“所以你把七十三个人,从纸上删了。”
“我删了。”外婆说,“我删的时候,一个一个念。念完了才删。”
“念了有什么用。”
“没用。”外婆说,“就是让他们有个人念过。”
“写名字的那张纸呢。”
“哪张。”外婆反问。
“写名字的那张。”
“烧了。”外婆说。
“烧在哪儿。”
“第九区。”外婆说,“水渠边上。”
“但那七十三个人,”顾遥说,“就没人知道了。”
“没人知道。”外婆说。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外婆说。
“在哪儿。”
“在水渠底下。”外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