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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电梯(三) 第二天 ...


  •   第二天,她查出来一个人。

      九七年,这楼里死过一个孩子。

      男孩,七岁,姓陈,叫陈小军。

      “怎么死的。”顾遥问。

      “从楼上掉下来的。”物业说,“九楼,从楼梯间的窗户掉下去。那年夏天。”

      “几月。”顾遥问。

      “七月。”物业说,“放暑假。孩子在楼道里玩。”

      “大白天的,一个人玩?”

      “一个人。”物业说,“他爸妈都在上班。”

      “掉下去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没有。”物业说。

      “谁发现的。”

      “楼下扫地的。”物业说,“他掉在垃圾站旁边。”

      “那年这楼有电梯吗。”

      “有。”物业说,“九五年装的。”

      “他从楼梯间掉下来,”顾遥说,“为什么不是从电梯?”

      物业那边半天没吭声。

      “我问一句,”顾遥说,“那年,这楼里的电梯,是不是也坏过。”

      “坏过。”物业说。

      “坏了多久。”

      “半个月。”物业说。

      “为什么坏。”

      “门关不上。”物业说,“关一半,自己开。”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物业说,“电梯门关上了,把人夹住了。”

      “夹住谁。”顾遥问。

      “一个老太太。”物业说,“夹了半个钟头,救出来,胳膊断了。”

      “那个孩子呢。”

      “他那天在楼道里。”物业说。

      “看见了?”

      “看见了。”物业说。

      顾遥回到那栋楼,上了九楼。

      九楼的楼梯间,窗户开着。窗户底下是外墙,外墙上有一道排水管,管子上有一处磨痕。

      “这什么。”她问。

      “不知道。”林小满说。

      顾遥把手伸出去,摸那道磨痕。人手抓出来的。

      “他掉下去的时候,”顾遥说,“抓过这根管子。”

      “抓了多久?”林小满问。

      “抓了,”顾遥说,“大概三十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立刻掉下去。”顾遥说。

      “那他后来为什么掉了。”

      “因为他抓不住了。”

      “他喊了吗。”林小满问。

      “喊了。”顾遥说。

      “喊什么。”

      “喊“妈妈”。”顾遥说。

      林小满的脸,白得像纸。

      那天晚上,顾遥在电梯里放了样东西。一个塑料的、红色的东西,一条红领巾。

      “这什么。”沈屿问。

      “一个孩子的。”顾遥说。

      “谁的。”

      “陈小军的。”顾遥说,“他娘还留着。我去要的。”

      “你要这个干什么。”

      “因为他在找这个。”顾遥说。

      “找三十年?”

      “找三十年。”顾遥说。

      “为什么。”

      “因为那天,”顾遥说,“他掉了红领巾。”

      那天夜里十二点,顾遥坐在电梯里。

      电梯门关了。

      她按了九楼。

      电梯没有往上走。它往下走。

      显示屏上的数字,从一,跳到负一,又跳到负二。

      然后停住。

      顾遥站起来。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电梯的地板上,她的脚边,有一根红绳。

      是从她外套袖口上掉下来的,一根线头。

      “陈小军。”她说。

      电梯里没有声音。

      “你叫什么。”

      还是没有声音。

      “你不说话,我就把这红领巾带走了。”顾遥说。

      电梯里忽然有了声音。

      是很轻的,一种小孩笑的声音。不太像笑,像在喘。

      “你别走。”那声音说。

      “那你出来。”

      “我不出来。”那声音说。

      “为什么。”顾遥问。

      “因为我出不来。”那声音说。

      “你出得来。”顾遥说。

      “我出不来。”那声音说,“我在下面。”

      顾遥低下头。

      她看着电梯的地板。

      “你在几层。”

      “我在最下面。”那声音说。

      “最下面是什么。”

      “是井。”那声音说。

      “井里有什么。”

      “有我。”那声音说。

      “还有呢。”

      那声音停了一下。

      “还有几个人。”它说。

      “几个。”

      “不知道。”它说,“数不清。”

      顾遥把手电打开,照电梯地板。

      地板上有一道细缝,从门那边一直通到最里头。缝很窄,可手电能照进去。

      她把脸贴下去,往缝里看。

      缝底下是空的,比井底更深,全是黑。

      黑里头有东西。

      她看清了一只手,很小,五指张开,贴着电梯的底面。

      再往里,又一只。

      再往里,一只大人的。

      “沈屿。”她说。

      “在。”

      “这楼里,除了九七年那个孩子,还死过几个。”

      “我数过。”沈屿说,“十一个。”

      “都是小孩?”

      “六个孩子,五个大人。”他说,“从九五年装电梯开始,到零三年,八年,十一个。”

      “为什么这么多。”

      “因为这部电梯,当年装的时候,就没装好。”沈屿说,“井道不够深。底下那个坑,少挖了一米二。”

      “少一米二,会怎么样。”

      “会积东西。”沈屿说,“人掉下去,堆在坑里。坑浅,堆到一定高度,就通到电梯底下了。”

      “那底下现在,堆了多少。”

      “不知道。”沈屿说,“没人清过。”

      顾遥站起来。

      “十一个人。”她说。

      “十一个。”

      “他们都在底下。”

      “都在。”沈屿说。

      “那个孩子说,他出不来。”顾遥说,“他说他在最下面。”

      “他确实在最下面。”沈屿说,“最后掉下去的,压在最上面。他最早,被压在最底下。”

      顾遥看着那道缝。

      “他找了三十年红领巾,”她说,“他其实是在找人。”

      “找人?”

      “找一个人下去。”顾遥说,“他一个人,在最底下压了三十年。他想有人来。”

      “那他为什么拉人。”

      “因为他不会说话。”顾遥说,“他只会做一件事。他希望别人知道他在这儿,所以他拉人。拉一个人下去,就有一个人陪他。”

      “那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都是他拉下去的。”顾遥说。

      她第二天去了一趟物业。

      “井道底下的坑,能挖吗。”

      “挖什么。”主任没听懂。

      “挖深一点。”

      物业主任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那得停梯。得报批。得请专业队。”

      “要多少钱。”顾遥问。

      “说不清。”主任说,“几十万吧。”

      “那你们挖过吗。”

      “没挖过。”主任说。

      “十一个人在那底下。”顾遥说,“你们一次都没清过。”

      主任低下头。

      “顾老板。”他说,“你这话说得重了。这些年,谁也没提过。”

      “没提过,”顾遥说,“不等于没死过。这楼里一年到头换租户,谁记得谁。”

      她出门的时候,主任在后面叫住她。

      “顾老板。”

      “嗯。”

      “这楼里,去年也出过事。”

      顾遥回过头。

      “去年几月。”

      “十一月。”主任说,“三楼的老太太,在电梯里晕倒。救出来的时候,人没了。八十一岁。”

      “电梯里几个人。”

      “她一个人。”主任说,“监控上有。她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了。停了六分钟。六分钟以后,电梯自己动了,到一楼,门开了,她躺在地上。”

      “六分钟里,有没有人进电梯。”

      “没有。”主任说,“监控我看了十几遍。没有人进。”

      顾遥沉默了一会儿。

      “那六分钟,”她说,“她在跟谁说话。”

      “什么。”

      “电梯里有摄像头,有声音吗。”

      “有。”主任说。

      “把那一段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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