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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电梯(二)
顾遥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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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遥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的袖口起了球,拉链坏了一半,脚上那双帆布鞋,鞋头磨得发毛。
“一百五。”顾遥说,“办不成不要钱。”
林小满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三遍,凑出一百四。“我只有这些。”
顾遥接过来,没点。“行。”她说,“剩下十块,等你有钱了再给。”
林小满连声道谢,眼圈红了。
沈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林小满走了,他才说:“你收她一百四,这单亏不亏。”
“亏。”顾遥说,“打车钱都不止。”
“那还接。”
“她那双鞋,”顾遥说,“再走两个月就漏底。我不接,她天天爬九层。”
沈屿没再说话。
签完契,顾遥没让林小满马上走。
“我得去你那栋楼看看。”她说,“有些东西,光看线不够,得看现场。”
林小满脸色发白:“现在?大半夜的?”
“就现在。”顾遥说,“它夜里才灵。”
她其实不想去。累了一天,社区那边还压着两桩事,脚后跟磨得生疼。可她收了人家一百四。收了钱,就得去。
她收拾东西要走,沈屿从椅子上慢吞吞站起来,跟到门口。
“你跟着干什么。”
“你半夜去电梯里抓鬼,”沈屿说,“我不得跟着看个热闹。”
顾遥没赶他。
林小满那栋楼在城西,老楼,九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电梯口有股潮味,电梯门上有道划痕,像被指甲抓的。
“你姐……”顾遥问,“以前坐这部电梯吗。”
“她不坐。”林小满说,“她嫌慢,走楼梯。”
顾遥按了上。电梯门开了,里面灯光惨白,一面镜子正对着门。顾遥走进去,沈屿跟着进去,林小满站在门口,不敢进。
“你进来。”顾遥说。
林小满摇头,往后退了两步。“我在家等你们。”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顾遥和沈屿两个人。
顾遥按了九。电梯不动。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跳,变成了“‑1”。
“开始了。”沈屿说。
顾遥没说话。她盯着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她,和自己对望。她不敢看第二眼。
“我知道。”沈屿在旁边说,“那你看我。”
顾遥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镜子里,他的脸就在她肩膀上方,很淡。
“你站那么近干什么。”她说。
“电梯就这么大。”沈屿说,“你嫌挤,我出去。”
他作势要按开门。顾遥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别。”她说。
沈屿低头,看了眼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没说话。
电梯“哐当”一声,往下坠了一层。
顾遥往后一趔趄,撑住电梯壁。沈屿挡在她背后。
“站稳。”他说。
顾遥没动。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旧纸味,在密闭的电梯里,格外清楚。
她没承认自己怕。但她的手,一直没从沈屿袖子上松开。
后来林小满跟物业是这么说的:她坐了一趟电梯,按九楼,电梯往上走了。镜子第二眼,还是她自己。
这一单办完,顾遥问了一句话。
“这楼里,最近有没有死过人。”
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有没有。”顾遥说。
“有。”林小满说。
“几个。”
“三个。”林小满说。
“什么时候。”
“这三个月。”林小满说。
“怎么死的。”
“都在电梯里。”林小满说。
顾遥的手停在笔上。
“什么叫都在电梯里。”
“第一个,六楼的老太太。”林小满说,“她晚上下楼倒垃圾,进电梯,没下来。”
“第二天早上呢。”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着。她坐在里头,靠着墙。人已经硬了。”
“医生怎么说。”
“说是心脏。”林小满说。
“第二个。”
“八楼一个男的。”林小满说,“三十几。他早晨上班,坐电梯下楼。到一楼,门开了,他还在里头。站着。”
“什么意思。”
“站着死的。”林小满说,“眼睛还睁着,人没气了。”
“第三个呢。”
林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小满。”
“第三个,”她说,“是不是要算到我头上。”
“为什么。”
“因为我姐,”林小满说,“我姐就是死在电梯里的。”
“你姐不是车祸?”
“车祸。”林小满说,“可车祸不是在马路上。”
顾遥把笔放下。
“在哪儿。”
“在电梯里。”林小满说。
“那天是我生日。”林小满说,“我下班晚,我姐下来接我。她说她坐电梯。我说你别坐电梯,你走楼梯。她说,我今天累。”
“然后呢。”
“然后她坐电梯下来。”林小满说,“到一楼,门开了。她出来,走两步,倒在电梯口。”
“倒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我看见了。”林小满说。
“她怎么倒的。”
“她走两步,停住。”林小满说,“然后往前倒。就那么直着倒下去。”
顾遥把本子翻过来,画了一个图。
电梯口,两步,倒的位置。
“她倒下的时候,脸朝哪个方向。”
“朝里。”林小满说。
“朝里,就是朝电梯。”
“朝电梯。”林小满说。
“她为什么要朝电梯倒。”
“不知道。”她说。
“因为,”顾遥说,“有人从电梯里拉了她一把。”
那天夜里,顾遥第三次进了那部电梯。
这一回她带了卷尺和粉笔。
电梯里的镜子,她量了。
“多高。”沈屿问。
“一米四。”顾遥说。
“一米四是什么数。”
“是一个孩子的高度。”顾遥说。
“为什么量这个。”
“因为底下那几个人,”顾遥说,“都是在电梯里没的。他们不是被鬼弄死的。他们是被一样东西,从后头拽了一下。”
“什么东西。”沈屿问。
“一个高的人,拽不到。”顾遥说,“你站直了,它拉了,你也只是往后一仰。可你要是弯着腰,或者你正好在低头——”
“就会往前倒。”沈屿接。
“就会往前倒。”顾遥说。
“一米四。”沈屿说。
“一米四。”
“这楼里,”顾遥说,“死过一米四的人吗。”
沈屿没作声。
“明天我去查。”顾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