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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电梯(一)
沈屿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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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没走。
顾遥没赶他。她只是不想在半夜两点多跟人吵架。第二天夜里她再去,门一推开,沈屿已经窝在那张唯一的椅子里了,脚翘在桌上,一本过期的《读者》盖着脸。那杂志封面是个女明星,年代久到顾遥叫不出名。打印机还在卡纸,半张白纸吐出来又缩回去,像在打嗝。
她轻手轻脚放下包,没叫他。
屋里静。沈屿睡着了,杂志滑下来半截,露出半张脸,胡茬淡青。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不像醒着时总拧着那么一点。呼吸很轻,胸口几乎不动。
顾遥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别开眼,心想:这人醒着的时候讨人厌,睡着了倒挺安静。
“起来。”顾遥把包放下,“来单了。”
“你接。”沈屿眼睛没睁。
“我不会。”
“那就学。”沈屿把杂志放下,坐直了。
她从包里掏出三张纸,下午在家打印的,纸边还卷着,其中一张背面沾了片干掉的菜叶子。上面全是百度来的东西:“驱鬼方法”“附身怎么办”“阴阳眼是真的吗”。
第三张是知乎回答,被她用红笔圈了三段,又划掉两段。
她把纸拍到桌上。
“起来。”
沈屿把杂志从脸上拿开,扫了一眼,笑了一下,把杂志一扔。
“你就查这个。”
“那你教我。”
“教什么。”他又把杂志捞回来盖脸上,“接一个人,就懂一个人的事。”
“那你倒是说个开头。”
沈屿没说话,过了几秒,从杂志底下闷闷地传出一句:“听他说什么,听他不……”
然后就没声了。
顾遥等了等。“听他不什么?”
杂志底下传来翻页的声。“忘了。”
她盯着杂志盖住的那张脸看了两秒,把三张纸叠好塞回包里。那张沾菜叶子的,她团了团扔了。
沈屿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没头没尾地问:“你带吃的没有。”
顾遥把包往怀里一收。“没有。”
“你包里明明有。”
“你怎么知道。”
“闻见味了。”沈屿说,“饼。”
顾遥白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半个烧饼,用纸包着,是她白天没吃完的。沈屿伸手,她往后退一步,把烧饼举高。
“助理。”她说,“你要饭,能不能有个要饭的样子。”
“行。”沈屿说,“顾老板,赏口吃的。”
顾遥把烧饼扔给他。他接住,啃了一口,含糊着问:“什么馅。”
“韭菜。”
“……难怪你吃一半。”
顾遥没理他。她这才看见,墙角多了个猫碗,不知道哪来的,脏兮兮一个搪瓷碗,里头剩半碗水,还有几粒干饭。
“你弄的?”她问。
“巷子那猫。”沈屿说,“天天在门口蹲着,跟讨债似的。喂点东西,省得它半夜叫,吓着你。”
“我什么时候被吓着了。”
“昨晚。”沈屿说,“你开门那会儿,猫一叫,你手里的钥匙都抖。”
顾遥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就没吱声。她低头去看那猫碗,碗边上蹲着只三花猫,正用爪子洗脸,洗得慢条斯理。
“它叫什么。”她问。
“没名。”沈屿说,“野猫,要什么名。”
顾遥想了想。“叫户口。”
沈屿看她一眼。“为什么。”
“它天天蹲门口,又不进来,跟查户口似的。”顾遥说,“就叫户口。”
沈屿笑了一下,没接话。那猫像听懂了,抬头“喵”一声,又低头去舔碗。
顾遥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烧饼,说:“你在我这儿吃住,得有个说法。”
沈屿抬头:“什么说法。”
“要么给钱,要么干活。”顾遥说,“我这铺子不养闲人。”
沈屿想了想:“我没钱。”
“那就干活。”顾遥说,“门口那堆纸箱子归你。还有这台打印机,你既然能管住它,以后卡纸归你。”
沈屿没吭声。过了几秒,他站起来,真去收拾纸箱子了。收拾到一半,他回头:“这抵一顿烧饼,还是抵一个月。”
“抵一顿。”
沈屿把纸箱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明天我还得干。”
“嗯。”顾遥说,“明天的面,也归你煮。”
这一单,第三天夜里来。
顾遥记得那天加班到很晚。社区有桩殡葬补贴的纠纷拖了两个月,她约了双方下周二谈。脑子里还在转条款,拐进巷子口就看见事务所门口蹲着个人,旁边一只塑料外卖盒,盖子掀了,几只蚂蚁在边上来回爬。
年轻姑娘,二十出头,黑眼圈深得像挨过一拳。外套的袖口起了球,拉链拉了一半,卡在胸口。听见脚步抬起头,眼神先朝顾遥身后的黑暗里探了一圈,才落回她脸上。
“你是这儿的?”她问。
“嗯。”
姑娘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才跟着进了屋。她不坐,站在灯底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在搓地上的一片口香糖,发黑,搓不动。
“你们这儿,管电梯吗。”
顾遥放下笔。“电梯怎么了。”
“我们那栋楼的电梯,”姑娘搓了搓手,“坏了。”
“报修了?”
“报了。维保来过……”她想了想,“四次。说没问题。我打电话催过一回,那边说,这楼太老,零件配不上,让我再等等。”
顾遥等着。
“可它不对。”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断线耳机,搁在桌上,“我每坐一次那电梯,就丢一样东西。耳机,钥匙扣,上个月一只耳环。坐一次丢一件。不坐不丢。”
“那只耳环,”她说,“是镀金的,不贵。可我姐给我买的时候,花了她半个月的早饭钱。”
“还有呢。”
“电梯里有面镜子。”姑娘咽了一下,用手指甲抠自己另一只手的虎口,“看第一眼是我自己。看第二眼,里头是别人。”
“谁。”顾遥问。
“我姐。”
姑娘说她叫林小满。住城西一栋老楼,九层。她姐姐林小雅出车祸没了。
“多久了。”顾遥问。
“三个月。”林小满说。停了一下,又改口,“四个半月。我记不清了。就记得天还热的时候。”
顾遥拿笔记。笔不出水,她在纸边上划了几下,划出一道道白的,甩了甩,才写出字。
“还有什么。”
“按‘上’,往下走。”林小满说,“有一天我下班,按了上,它就没停过地往下,过了B2还走。我按开门,开的是B2,再按又没了。”
她停了一下。
“它停的楼层……我也说不清。”林小满说,“反正不是每层都停。有时候停,有时候不停。我姐在的时候,每天凌晨一点坐电梯下来接我。”
顾遥把笔放下。她看着林小满。
“你姐……是不是怪你。”
林小满愣了一下。“怪什么。”
“不知道。”顾遥说,“我瞎猜的。”
林小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她不坐电梯。她总嫌电梯慢,走楼梯下来接我。在单元门口等。”
顾遥没出声。她看见林小满身上缠着两根线。一根红,一根黑,绞在一起,红的往上扯,黑的往下拽,勒得很紧。勒进肉里。
“那天的事——”
“怪我。”她声音很低,“要不是我非要过那条路——”
顾遥没接。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这趟她没带纸巾。
沈屿不知什么时候起身去倒水,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林小满停住,去看他。沈屿端着杯子,顾遥的杯子。
他喝了一口,放下,说了句:“凉的。”
顾遥没理他,翻开登记簿。
“第二条,”她念,“条款越具体,约束力越强。”
她抽出一张白纸,写:
一、本契期内,该电梯仅停靠双方共同约定之楼层二、镜中第二眼,归还本人写到第三条,笔又不出水了。她甩了两下,划掉重写:
三、不得取走乘坐人物品。不得。
她把“不得”写了两次,觉得有点傻,但没改。
写完,她抬头。
“你姐想要的楼层和你想要的楼层,要是一个,电梯就听你俩的。”
“要是不一样呢。”
“各坐各的,”顾遥说,“你上去她下来,谁也别拽谁。”
林小满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推销电话,她摁掉,没说话。
“我签。”
林小满签了名,抬头问:“多少钱。”
“办成了再说。”顾遥说。
“你先说个数。”林小满的手在口袋里捏着,“我……我工资就两千多,房租水电一交,剩不下什么。太贵,我办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