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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纸契约(三)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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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栋楼的电梯,”姑娘搓了搓手,“坏了。”
“报修过没有。”
“报了。维保来过四次。”她想了想,“说没问题。”
顾遥问:“怎么个坏法。”
“每坐一次,就丢一样东西。”姑娘说,“耳机,钥匙扣,上个月一只耳环。坐一次丢一件。不坐不丢。还有电梯里有面镜子,看第一眼是我自己。看第二眼,里头是别人。”
“谁。”顾遥问。
“我姐。”
那天夜里,顾遥去了城西那栋楼。
老楼,九层,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电梯口有股潮味,门上有道划痕,像被指甲抓的。她按了上,电梯门开了,里面灯光惨白,一面镜子正对着门。
她走进去,沈屿跟着。林小满站在门口,不敢进。
“你进来。”顾遥说。
林小满摇头,往后退了两步。
电梯门关。顾遥按了九。
电梯不动。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跳,变成了“-1”。
“开始了。”沈屿说。
顾遥没说话,盯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头发乱,眼睛红,嘴唇上还沾着奶渍。她不敢看第二眼。
“我知道。”沈屿在旁边说,“那你看我。”
顾遥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镜子里,他的脸就在她肩膀上方,很淡。
“你站那么近干什么。”
“电梯就这么大。”沈屿说,“你嫌挤,我出去。”
他作势要按开门。顾遥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别。”
沈屿低头,看了眼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他的手抬起来一点,像要拍她手背,又落回去了。
电梯“哐当”一声,往下坠了一层。顾遥往后一趔趄,撑住电梯壁。沈屿挡在她背后。
“站稳。”他说。
顾遥没动。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旧纸味,在密闭的电梯里,格外清楚。她没承认自己怕,可她抓着他袖子的手一直没松。她的心在嗓子眼里撞,撞一下,她的耳朵就嗡一下。她数着数。一,二,三。数到七,电梯又坠了一层。九,十。她数到三十,那东西才停。
门开了。外面是九楼。灯亮着,正常得刺眼。
顾遥迈出去,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袖口被她攥出一个褶。
“你刚才,”沈屿下车,“手劲挺大。”
“别说话。”顾遥说。
“我袖子皱了。”
“我赔你。”顾遥说,“我这有针线。”
沈屿看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从眼角起,慢慢到嘴角,收得很慢。顾遥别过脸,可她心里那点紧,被这一笑松了一半。她没承认,可她下楼的时候,脚步轻了很多。
林小满说,姐姐每天凌晨一点,走楼梯下来,在单元门口接她下自习。
那晚电梯里,第二眼看过去,镜子里的人换成了林小雅。顾遥不看。她闭着眼,把手机关了静音,对着镜子的方向说话,一句一句,像调解。
“你妹子的东西,你别取了。她挣得不多。”
“她说不出那句话,你别怪她。”
“她天天爬九层。”
镜子里没有回应。可顾遥手腕上的红线绷了一下,松了。
她后来从林小满嘴里知道,姐姐死后,家里没人提过她的名字。老爷子的规矩:死了的人,少提,怕招。林小满每晚从电梯里出来,在单元门口站一会儿,不敢喊。
“你喊一声。”顾遥说。
“喊了,我怕她应。”
“她不会应。”顾遥说,“她就想听你喊。”
那一晚,林小满在单元门口站着,喊了三声“姐”。第一声跟蚊子一样,第二声有点颤,第三声喊出来,她自己先在楼道里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楼下守夜的老太太却把窗户推开了,骂了一句“神经病”,又关上了。
顾遥站在楼梯口,把脸别过去。她喉咙里堵得难受。那种难受从别人身上借来,搁在了她这儿。她替人办事,办的每一单,都要从别人身上借一点东西。她越办越熟练,借得越多,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心跳得半天不下来。
结账时林小满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三遍,一百四。
“我只有这些。”顾遥收了。
“剩下十块,等你有钱了再给。”
林小满眼圈红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忽然回头:“姐,我下礼拜,还喊她。”
“喊。”顾遥说。
林小满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顾遥坐在桌边,把那一百四十块钱摊开,压平,一张一张,叠好,放进铁盒里。铁盒底上已经有一层零钱,不多,平铺开能盖住底。
沈屿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碗。
“吃面。”
“你煮的?”
“嗯。”他把碗放在桌上,抹布从肩上滑下来,搭在碗边,他又拿开了。
顾遥接过来。面糊了,坨成一团。她尝了一口,咸,还有一点糊味。
“难吃。”她说。
“那别吃。”
顾遥又吃了一口。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沈屿靠回门框,“我就煮了两碗。”
顾遥低头,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了。她把空碗放下,说:“明天,你少放半勺盐。”
沈屿“嗯”了一声。
顾遥忽然觉着,这间漏风的屋子,好像不那么冷了。她不知道是面热,还是别的。